第53章 圣皇再显灵一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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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不敢,因为所有的批复文件上,盖的都是内官监的大印!
谁敢去戳穿天子修房子的账?
深夜。
刘守田提着一盏煤油灯,悄悄来到了行宫最高的一座观海阁。
他没有带信纸,而是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在工地上用了几十年的那本羊皮封面的工程日记。
在那本日记里,他没有写一字一句的抱怨,而是用专业的工部标准核算方法,详细记录了这座行宫的每一项材料黑账。
“金砖三万块,账面报销十万元,实则从东部沿海强制征用,并未付款,系地方官强行摊派。”
“金丝楠木六十根,账面报销五万元,实则从南洋海盗手中低价收购,内官吃回扣四万元。”
写完最后一笔,刘守田将这本羊皮日记用防潮的油布死死包裹了三层,然后爬上观海阁的顶层,将它塞进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梁柱暗槽里,用木楔死死封死。
做完这一切,刘守田看着满天星斗的南半球夜空,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要把这笔烂账留在历史的横梁里。
总有一天,哪怕圣明真的塌了,后人拆开这座华丽的行宫,也会知道它到底是用多少老百姓的骨血砌成的。
三日后,朱翊镀抵达澳洲,住进了奢华的行宫。
他吹着海风,看着笼子里的珍禽,远离了京师的灰霾和奏章里的旱灾,觉得这里比他过去九年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舒服。
……
京师。
且说前内阁首辅王驰,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他家那扇红漆木门了。
致仕这七八年来,他原本还喜欢去坊市口的茶棚,花两文钱喝一碗粗茶,听听过往客商讲讲各地的修渠进度。
最近自从听说了“天子嗜食珍禽、大兴土木巡幸澳洲”的消息后,他这位曾经为圣明抗旱呕心沥血的老人,就彻底沉默了。
这一天,一位同样致仕的老友来看他。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枯黄的石榴树下喝茶。
老友忍不住叹息:“千里兄啊,你在朝的时候,陛下可是个能在工地上跟民夫一起吃粗粮的圣君啊。你说,这怎么才八九年光景,就变成这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了?”
王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良久之后,他缓缓放下茶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陛下昔年在民间,知百姓疾苦。如今一变至此……”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吾老矣,不能复谏!”
这是一种何等绝望的悲怆!
不是不想劝,而是他太了解那个皇帝了。
朱翊镀不是被奸臣蒙蔽,他是自己选择了放弃。
当一个钢铁般的巨人自己想要倒下时,没有任何人能扶得住他!
从那天起,王驰真的闭门不出了。
雍祥九年圣洲入冬后,一场风寒击倒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王驰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迅速枯萎。
他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经常陷入幻觉。
王驰的儿孙们守在床前,听见老人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万八千里……暗渠管壁要加厚……龙脊山的十级泵站……不能停……不能停啊……”
他记得这些冰冷的工程数字,比记得自己儿女的名字还要清楚!
临终的那天清晨,王驰突然回光返照,挣扎着让大儿子把他扶起来,靠在引枕上。
他浑浊的双眼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他在乾清宫暖阁书房里,陪着永康帝和雍祥帝两代天子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
王驰剧烈地喘息着,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对跪了满屋子的子孙,也是对圣明,留下了最后的遗言:“吾居首辅十载!却不能在关键时刻匡正君心……吾之罪也!!!”
“噗!”
只见王驰张嘴喷出一口黑血,接着双目圆睁,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次日,王驰的讣告电报被通政司送到了内阁。
此时的雍祥帝朱翊镀正在澳洲的行宫里赏鹤,京师的政务由内阁留守代管。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带病坐在空荡荡的内阁值房正堂里。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工程图纸。
这是当年圣明修筑第一条抗旱暗渠时,王驰亲手用炭笔画出的草图。
每一条线,都曾承载着圣明王朝抗旱的希望。
吕海岩没有哭,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经能徒手拧弯钢筋的粗糙大手,此时却微微颤抖着。
他伸出右手,沿着图纸上那条曲折的暗渠线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一时间,吕海岩竟然无比怀念永康初年的那场“万人同梦”的神迹,他多么希望圣皇再显灵一次。
良久之后。
吕海岩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发黄的图纸仔细折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咔哒”一声,锁进了档案柜里。
他知道,属于他们那个为了抗旱可以把命豁出去的纯粹时代,随着王驰的死,和雍祥帝那一口口吃进肚子里的珍禽肉,彻底结束了。
风雪在窗外呼啸,仿佛是圣明帝国深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