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林枫的演讲(1/2)
葬礼后的第二天,天气更冷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和灰烬,打在脸上像针扎。
残破的城墙下,能站起来的人都来了。岩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地面。他胸口的绷带早上换过,又渗出了血,但他没吭声。柳娘子抱着望晨站在妇孺堆里,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破袄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墨灵和几个懂机关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她手里捏着一块烧变形的齿轮,无意识地转动着。苍岩和老陈站在守墓人和后勤的人中间,两人都脸色凝重。
阿九也来了。汐雨扶着她,银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脸上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那个临时搭起的土台上。
土台是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焦木堆的,不高,勉强能让站在上面的人被看见。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的雪沫。
林枫走上土台时,人群静了一瞬。
他换了身稍微干净些的灰布衣,但右臂的袖子依旧宽大,遮住了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明显。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八百多人。这就是曙光城还能站着的人数。比昨天清点时又少了几个——重伤的没撑过去。
“七天了。”林枫开口,声音不高,但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城墙破那天算起,七天了。”
人群沉默。风在废墟间呼啸。
“我们活下来了。”林枫顿了顿,目光从岩山身上扫过,从柳娘子怀里的望晨身上扫过,从阿九苍白的脸上扫过,从每一张或麻木、或疲惫、或带着未愈伤痕的脸上扫过,“四百二十七个兄弟没活下来,但我们活下来了。”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风雪中沉下去。
“但仗还没打完。”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有人身体一颤,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
林枫的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荒原。“炎刹死了,御龙宗的兵退了。但真正的敌人,可能才刚刚醒。”他转回头,看向人群,“昨天在东面十里外发现的黑影,那片陌生的鳞片,探子临死前喊的话——真正的龙族从深渊出来了。不管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让我们死的人,还有很多。”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孩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我们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林枫的声音很平,没有激昂,只是在陈述事实,“粮食只够七天。药没了。城墙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千疮百孔。能用的武器不到一百件,箭不到两百支。人人带伤,重伤的还有一百多个在等死。”
他每说一句,人群就更静一分。这些数字他们都知道,但从林枫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把最后那点侥幸剥得干干净净。
“守下去,会死很多人。可能是饿死,可能是伤重不治,可能是在下一场守城战里被杀。”林枫看着他们,“也许最后所有人都得死。这座城,可能终究守不住。”
风雪更大了。雪沫打在脸上,没人去擦。
“所以,”林枫说,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得像裂冰,“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人群抬起眼,看着他。
“想走的,今夜就可以离开。”林枫说,“往西,过黑风岭,再走三百里,有几个小村落,也许能活命。往南,穿过枯木林,是潮汐神殿的旧辖地,虽然也被战火波及,但总比这里安全。带上你们能带的东西,粮食按人头分,武器可以带走防身。我不拦,也不追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天黑之前,到老陈那儿登记,领三天的口粮,就可以走。我说话算数。”
人群死寂。
只有风在呜咽。
许久,岩山用拐杖重重杵地,独眼盯着林枫:“尊主,您这是要散伙?”
“不是散伙。”林枫看着他,“是让人选。想活的,可以选一条可能活的路。想死的,可以留下一起死。”
“老子从荒石堡跟您到这里,不是来选活路的!”岩山低吼,牵动伤口,咳了两声,但脊背挺得笔直,“老子是来杀御龙宗那群杂种的!现在杂种没杀完,龙族又要来,您让我走?走去哪儿?当丧家犬?”
“岩山堡主说得对!”人群里,一个断了只胳膊的荒石堡老兵站出来,他只剩一只手,但握成了拳,“我这条胳膊丢在这儿了,我那些兄弟的命丢在这儿了,现在走?我他妈去哪儿?!”
“我们潮汐神殿的人也不会走。”汐雨扶着阿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沐殿主用命换来的喘息,不是让我们逃跑的。苏军师还没醒,我们不能丢下她,也不能丢下这座她拼死守住的城。”
“守墓人一脉,守的就是死者和承诺。”苍岩站前一步,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长老战死前让我守住这里,守住那些埋下去的兄弟。我走了,谁来守?”
墨灵捏紧了手里的齿轮,金属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丝。她没说话,但站在她身边的几个青年也没动。
柳娘子抱着望晨,低头看了看孩子沉睡的脸,又抬起头,看向林枫:“林大人,我们这些妇孺,走了也是死。路上有野兽,有溃兵,有流匪。三天的粮,走不到安全地方。留下……至少大家在一起。”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但没有人往老陈那边走。老陈拄着木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登记用的炭笔和破布,但没人看他。
林枫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留下的,要做好准备。”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粮食只有七天,七天后如果还没补给,我们得吃树皮、草根、老鼠,一切能进嘴的东西。药品没了,受伤感染,只能靠身体硬扛,扛不过就死。城墙要修,但没材料没人力,只能凑合。武器要重做,但铁匠铺塌了,工具不全,只能一点一点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重要的是,敌人随时会来。可能是御龙宗的残兵,可能是那些黑影背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们人少,伤多,粮缺,城破。下一次守城,可能比七天前更惨。你们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可能都活不到下一场雪停。”
风雪呼啸。人群沉默地站着,像一片在寒风中挺立的枯木。
“现在,”林枫说,“再选一次。要走的,还有最后半个时辰。”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土台上,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越下越大,在人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有人开始发抖——是冷的,也是怕的。但没有人动。
一个年轻战士突然走出人群,来到老陈面前。人群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年轻战士脸上有道新愈的伤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看着老陈手里的炭笔,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人群,站得比刚才更直。
又有个妇人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看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又看看土台上的林枫,最终蹲下身,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缩回了人群边缘。
半个时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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