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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菜市口的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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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复生……复生他们……”

康有为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站起身,声音发颤:“卓如,慢慢说,怎么了?”

梁启超把报纸往他面前一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复生他们,被斩了……菜市口……六个人,全斩了……凌迟……”

“轰——”

康有为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复生,是谭嗣同的字。

他最得力的臂膀,最坚定的同道,最无畏的志士。

还有林旭、刘光第、杨锐、杨深秀、康广仁……

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与他日夜议事、共商国是、立志救国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菜市口的刑场上,死在了冰冷的刀下。

他手中的《大同书》手稿,瞬间散落一地,纸张纷飞。

康有为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大海,浪涛翻涌,月色凄冷,良久,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清政府如此残暴,昏庸无道,屠戮忠良,堵死改良之路。变法,已死。”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对清廷的幻想,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火光。

“从今往后,唯有革命。”

“唯有推翻这个腐朽朝廷,毁掉这个旧世界,中国,才有生路。”

梁启超跪在满地书稿中,哭得浑身颤抖。

他想起在长沙时务学堂,与谭嗣同并肩讲学;想起在京城,与众人日夜筹划新政;想起谭嗣同送他去日本使馆时,平静地说“你走,我留”。

如今,阴阳两隔。

那把火,从菜市口的鲜血里燃起,烧到了日本,烧到了海外,烧到了每一个有心救国的年轻人心里。

东京的留学生,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有人悄悄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脑后那条拖了十几年、代表着清廷臣服的辫子,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有人自发组织“拒俄义勇队”,日日操练,荷枪实弹,立志回国,以武力报国。

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偷从国内运回邹容的《革命军》书稿,油印翻抄,秘密散发,字字句句,鼓动革命,号召排满,号召推翻帝制,建立共和。

“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

字句如火,烧穿人心。

横滨华侨会馆,常常挤满了人。

孙中山站在台上,一身西装,神情坚定,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喧嚣,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变法之路,已被清廷堵死。温和改良,换不来国家自强,换不来百姓尊严。”

“唯有革命,唯有推翻这腐朽、懦弱、卖国的朝廷,我们才能建立一个合众政府,让四万万人,都能当家做主,都能挺起腰杆,不再受列强欺辱,不再受官吏压迫。”

台下听众之中,有留洋学生,有华侨商人,有革命志士,其中,竟也夹杂着几个当年曾在京城参加“公车上书”的举子。

他们曾经,也是改良派,也曾寄希望于皇上,寄希望于变法,寄希望于清廷自上而下的革新。

可菜市口的六腔热血,浇醒了他们。

他们看着台上的孙中山,眼中不再是对明君圣主的期盼,而是对革命、对新世界、对新国家的向往。

而此时的北京,清廷正沉浸在“平定逆党”的狂欢之中,一场残酷的清算,席卷朝野。

慈禧太后端坐紫禁城,重新执掌大权,意气风发,仿佛一扫此前的阴霾。她认定,维新党人是心腹大患,是动摇祖宗基业的毒虫,必须彻底清除,斩草除根。

凡与康梁有过书信往来者,抓。

凡在新政中任职者,革职,抄家。

凡曾上奏支持变法者,流放,永不叙用。

凡家中藏有《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变法通议》等书者,一旦查出,按康党同罪论处。

京城之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昔日支持变法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纷纷上书忏悔,撇清关系,痛骂康梁,以示忠心。

湖广总督张之洞,最为机敏。

他早年曾赞赏梁启超文笔,曾支持湖南新政,曾办洋务、兴新学,与维新派藕断丝连。如今一看风向大变,立刻雷厉风行,与维新派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长沙时务学堂,匾额当场摘下,砸碎烧毁,重新换上旧式书院匾额;

梁启超等人所编讲义、教材,尽数收缴,当众焚毁;

学堂中激进学子,一律开除,驱逐出境,永不录用;

他亲自撰写《劝学篇》,刊印天下,重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强调恪守纲常,维护君权,绝不越雷池一步。

以此,向慈禧表明心迹:我张之洞,是忠臣,不是康党。

京师大学堂,因为牵扯过多,牵涉洋人,根基已成,慈禧不便贸然废除,勉强保留了下来。

可课程,被彻底改头换面。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变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空话。

算学课,必须先讲《周髀算经》,先背古法算经,再敢触及西洋算术;

外语课,被斥为“蛮夷之语”,只许教授简单翻译、通商用语,不许涉及西洋政治、法律、思想;

西学、格致、地理诸课,被大幅压缩,课时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依旧用来读经、讲史、尊孔、忠君。

昔日朝气蓬勃、风气一新的大学堂,重新变回了一潭死水。

慈禧以为,如此一来,便可彻底压下维新思潮,便可让天下重回旧轨,便可让人心安定,万世太平。

她以为,菜市口的血,能吓住所有人,能封住所有人的嘴,能浇灭所有想要变法、想要革新、想要救国的念头。

可她错了。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禁不绝、压不住的。

思想,一旦生根,便会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在泥土里,在黑暗里,悄悄生长。

天津,租界之内。

《国闻报》依旧在偷偷印刷、偷偷发行。官府禁令森严,严禁传播,可严复翻译的《天演论》,依旧在暗中流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弱肉强食,世道公理。”

“不变则亡,不进则退。”

这几句话,像一粒火种,落在年轻人心里,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

上海,商务印书馆。

机器日夜轰鸣,印刷西学书籍,翻译外国着作,介绍各国制度、历史、思想。《国富论》《法意》《万国史记》……一本本,一叠叠,运向全国各地。

买的人,排成长队,不惜重金,不惜冒险。

官府查禁,他们就换个书名,换个封面,换个方式,继续流传。

连偏远闭塞的云南、贵州、四川山区,都有士子、书生,冒着杀头的风险,背着抄录的《变法通议》《革命军》,走村串寨,在山村里,在茅屋里,给老乡们悄悄讲:

“为什么我们会被洋人欺负。”

“为什么朝廷腐败无能。”

“为什么我们要学洋人,要变制度,要强国。”

他们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可他们记得:有一群读书人,为了让国家变好,死在了京城菜市口。

吴樾,离开了北京,南下漂泊,四处奔走。

他找人,把菜市口墙壁上那个用血写的“冤”字,悄悄拓了下来,装裱成册,贴身携带,夜夜放在床头。

他不再读四书五经,不再念之乎者也,不再走科举仕途。

那些东西,救不了国,也报不了仇。

他开始读《孙子兵法》,读历代兵书,学谋略,学布局;

他开始四处打听,寻找秘密渠道,学炸弹制造法,学火器使用,学暗杀之术。

深夜,孤灯之下。

他对着那张血拓,恭恭敬敬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声沉闷。

“先生,您的血,不会白流。”

“您未完成的事,未杀尽的贼,未实现的理想,弟子替您继续。”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总有一天,这腐朽的朝廷,会垮掉。”

菜市口的青石板,日复一日,被风吹,被日晒,被雨淋。

一场雨,又一场雨,鲜血被一遍遍冲刷,渗入地下,消失不见。石板重新变得干净、坚硬、冰冷,看不出半点曾经染过血的痕迹。

可路过的人,无论是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还是读书的士子,总会下意识地,绕开那一片地。

脚步放轻,眼神低垂,不敢直视。

他们心里都清楚,都记得。

那一年,有六个读书人,六个手无寸铁、只凭一腔热血的读书人,为了一个“新”字,为了一个“强国”的梦,死在了这里。

他们没有造反,没有叛乱,没有害民。

他们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好一点。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夜,把整座京城,裹成一片雪白。宫墙、街巷、屋顶、地面,全是白的,干净得仿佛能掩盖一切肮脏、一切鲜血、一切罪恶。

一个老秀才,穿着破旧的长衫,冒着风雪,独自来到菜市口。

他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在雪地里缓缓蹲下,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洁白的雪地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戊戌。

字迹清晰,落在白雪之上,格外显眼。

风一吹,雪片落在上面,很快便将字迹盖住,抹平,再也看不出痕迹。

老秀才站起身,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他转身,慢慢往家走,背影孤单,消失在风雪里。

怀里,紧紧揣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是《新学伪经考》。

禁书。

是他冒着风险,托人辗转抄来,藏了许久,书页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知道,这书不能让人看见,看见就是杀头之罪。

可他还是要藏,要留着。

他要留给孙子。

要等孙子长大,告诉他:

在这个世上,曾经有一群人,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权势,不为自己。

只为了一个“新”字,只为了让国家变好,只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苦。

他们赌上了性命,流尽了热血。

菜市口的血,会干,会被冲刷,会被掩盖。

可那团火,没有熄。

它藏在每一本偷偷流传的书里,藏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藏在每一个不甘做亡国奴、不甘受欺凌的中国人的骨血里。

总有一天,这团火,会烧遍整个中国。

会烧掉腐朽的王朝,烧掉陈旧的制度,烧掉所有黑暗与压迫。

会烧出一个全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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