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四(2/2)
我摇摇头:“你喝,我喝茶就行。”
“那小哥呢?”
小哥面前已经摆好了茶盏。
“得,就我一个俗人。”胖子也不介意,端起酒杯,“那胖爷我就先干为敬——祝咱们喜来眠,来年客似云来,财源广进,平安顺遂!”
他一口饮尽,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然后拿起筷子,“开动开动!别凉了!”
我夹起一箸清蒸鱼。鱼肉入口,细嫩鲜甜,几乎无需咀嚼便化在舌尖,只有那纯粹的、来自山溪和时间的鲜味,久久萦绕。这是小哥清晨冒着严寒刺回来的鱼,是胖子精心计算过秒数的火候,是这顿小年夜饭里,最不需要言语的解释。
好吃。真的很好吃。
我们埋头吃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这鸭子炖得够烂,入味了。”
“腊肉今年买得好,肥而不腻。”
“天真你尝尝这个糍粑,趁热!”
窗外雪越下越大,夜色彻底黑透,但屋里亮堂堂的,暖融融的,像一只漂浮在风雪海洋里的、点着灯的小船。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里哪户人家也在过小年,辞旧迎新的序曲,已经悄悄拉开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埋头大嚼的胖子,看着身侧安静进食的小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小年夜。那时候吴山居还有三叔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二叔偶尔会来,带着一盒酥糖,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剥着吃,也不多话。后来那些年,人散了,节也淡了。再后来,我到了雨村,有了喜来眠,有了胖子,有了小哥。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知疲倦地流,不知不觉间,竟也流成了新的习惯,新的牵绊。
“想什么?”小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酒杯发了许久的呆。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个鱼,真的很好吃。”
他没再问,只是夹起另一块鱼腹最肥嫩的部位,放进了我碗里。
晚饭结束时,桌上的盘子几乎都见了底,连砂锅里的鸭汤也被胖子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泡了米饭吃。胖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拍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发出悠长的叹息:“舒坦……这才是过节嘛。”
我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让胖子去休息。他推辞了两句,见我坚持,便乐呵呵地窝进堂屋那把最舒服的藤椅里,抱着手机开始刷——大概又是去检查小程序后台,或者回复微博评论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小哥。他在旁边帮我将洗好的碗碟擦干,归位,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水龙头里的热水冲在碗碟上,蒸腾起一团团白汽,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洗得很慢,不是因为碗多,而是因为不想太快结束这个夜晚。
小哥将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关上柜门。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那里,离我很近。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肩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今天开心吗。”他问,不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他。玻璃上的雾气更重了,将窗外的雪夜隔绝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我听见自己说:“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雪后初霁的夜空,澄澈,安宁,藏着无数不必言说的往事。
良久,他伸出手,像上次那样,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他的手还是微凉,但那种凉意已经不会让我激灵了,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触感。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我们回到堂屋时,胖子已经在藤椅上打起了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喜来眠小程序的后台界面,一串串好评如雪花般不断刷新。我替他关了手机,拿了条薄毯盖上。他咕哝了一声,翻个身,睡得更沉了。
夜渐深,雪未停。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被屋里的灯光映照,亮晶晶的,像结了一层霜糖。明天,或者后天,黎簇和苏万就会带着大包小包和那两张年轻而聒噪的面孔,打破这份宁静。再过几天,二叔的黑色轿车也会沿着湿滑的山路,驶入这个小小的村庄。
那时候的喜来眠,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今夜,此刻,只有雪,只有灯火,只有这顿简单而丰盛的小年夜饭,在记忆里慢慢沉淀成温润的琥珀色。这年关前的、偷来的一日清闲,这三人围坐、心无挂碍的一餐,像一封写给旧年的告别信,字迹潦草,情意真切。
我转身,看着屋里橘黄的光,看着熟睡的胖子,看着沉默陪在身边的小哥。炉膛里的余烬还在明灭,砂锅的余温尚存,空气里还飘着红糖糍粑最后的甜香。
小年快乐。我在心里轻轻说。
不知道是对这个即将结束的日子说,还是对身边这些沉默陪伴的人说,亦或,是对那个即将在风雪中抵达雨村的、未知的旧历年。
但总之,小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