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的天已经暗了。
从舷窗往外看，能看到跑道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白色的光带在暮色中延伸出去，像是在地面上画出的虚线。远处航站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了廊桥旁边。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响起了乘客们起身拿行李的窸窣声。
我们三个人的座位是连着的。胖子靠窗，我坐中间，小哥靠走道。胖子在整个飞行过程中睡了两觉，中间醒了一次，把空姐发的鸡肉饭吃了，然后继续睡。小哥没有睡，但也没有看书，就那么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我翻了两页杂志，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被飞行的高度抽走了。
下飞机之后，胖子走在最前面，背着他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脚步很快。小哥跟在我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我们从廊桥走出来，穿过长长的通道，上了扶梯，又下了扶梯，最后到了行李提取大厅。胖子站在转盘旁边等他的行李箱，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那个深灰色的箱子从传送带的尽头冒出来，箱面上被贴了一张新的托运标签，白底黑字，粘在原来的旧标签旁边。他把箱子拎下来，拉杆拉出来，箱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黑瞎子。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领口收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雨村的时候利落了不少。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没有写字，就是一张白纸。黑瞎子看到我们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从柱子旁边直起身，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到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到胖子身上，又移到小哥身上。那个目光不重，但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我们三个人都完整地到了。
“到了。”我说。
“车在外面。”他转身就走，那个举牌子的男人跟在他旁边，把牌子收起来夹在腋下。我们跟在后面，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深色的商务车。车里很宽敞，座椅是皮的，空调已经开好了，吹出来的风是暖的。胖子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把帆布袋拎上了车，放在脚边。小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中间，胖子坐另一边。黑瞎子坐在副驾驶，那个男人开车。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北京的夜景从车窗两侧展开，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很清晰，有的整栋楼都亮着，像是一根根立在地面上的发光柱子。路边的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线。车里的暖气很足，吹得人有点犯困。胖子靠着车窗，又开始打瞌睡了。小哥看着窗外，那些高楼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车子的移动而移动。
我坐在中间，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想着黑瞎子要带我们去哪儿。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反正到了就知道了。这句话现在快成我的口头禅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片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是灰砖的老楼房，五六层的，有的外墙刷了涂料，有的还保留着原来的砖色，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有花盆，有几家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车子在巷子里穿行了一阵，最后停在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到了。”黑瞎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下了车，站在巷子里四下看了看。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一些枯黄的草。路灯只有一盏，在巷子的尽头，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一扇深色的铁门。门很旧，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是用来敲门的。
黑瞎子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很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咔”的一声，门锁弹开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动过。他侧身走进去，我跟在后面。进门是一个院子，不大，大概比雨村的院子小一半。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枯黄了，有的还绿着。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用防雨布盖着，布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出去很长，大部分伸到了墙外。树下的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落叶，被雨水泡过之后已经发黑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气味。院子的侧面是一排平房，大概有三四间，门窗都关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门框上的漆也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胖子跟在后面进来，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他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院子，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小哥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那棵枣树而干裂，上面的纹路很深，像是一张被揉皱过又展开的纸。他收回手，在裤子侧面擦了擦指尖上沾的灰。
“这院子，”胖子终于开口了，“多久没人住了？”
黑瞎子站在平房的门前，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钥匙，正在开那扇门。他听到胖子的话，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一阵子了。”
门被推开，里面很暗，但借着外面的路灯光，能看到里面是一间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有一个落满灰的茶盘和几只倒扣的杯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楚，颜色已经发暗了。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起了灰。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霉味，闻起来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人进出过了。
“这地方能住人？”胖子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用手在那张旧桌子的桌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把手伸到外面弹了弹，灰在灯光下飞散开来，像是一群被惊动的细小飞虫。
黑瞎子站在堂屋的门口，墨镜摘下来了，别在领口上。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能住，”他说，“收拾一下就行。”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小的力道。“你那个房间在东边，”他用下巴指了指院子东侧的那间平房，“窗户我开过了，通通风。”
他走到枣树拿下来，自己叼在嘴里。胖子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黑瞎子已经转身走向了院门，像是要去车上拿什么东西。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间荒废了很久的老院子。杂草、落叶、灰尘、蜘蛛网、关着的门窗。一切都蒙着一层时间的灰尘，带着一股被遗忘很久之后才被重新打开的气息。但黑瞎子说“能住”。他说能住，那就能住。就像他说“到了就知道了”，那就真的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