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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半块玉佩寄归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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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早死了。

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是上天给她们娘俩的解脱。

可此刻,墨兰却说——

他在那如同地狱一般的深山里,护着一群素不相识、被拐的孩子。

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记下人贩子的长相,教他们辨认山路,教他们如何活下去、如何逃出去。

他把一路所见所闻、人贩子的窝点,一点一点画成图纸,小心翼翼缝在棉袄夹层里,用命护着。

他把自己从小戴到大、视作性命的玉佩,硬生生掰成两半,将半块托付给一个少年,千里迢迢送到扬州。

他说——

他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林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喉咙发紧,眼眶一阵阵发酸。

前世今生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颠倒。

她想起佛堂那个刺骨冰冷的夜晚,想起墨兰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的模样;想起那些年在梁府,她们母女相互依偎,从不敢去指望那个永远缺席、永远不在家的男人;想起南下扬州,白手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全是她们自己扛。

她以为,他早已是一段可以抹去的过去。

却原来,他以一种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活着。

在地狱里,撑着一口气,做着最像“人”的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帘轻轻一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林噙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近乎袈裟式样的素色外衫,头发早已花白,却挽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可此刻,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墨兰身上,又落在林苏身上。

墨兰连忙起身,想去扶她。

林噙霜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椅子前,缓缓坐下。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花叶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久到窗外的日头缓缓移过一寸,久到林苏几乎以为她是坐着睡着了。

终于,林噙霜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岁月底下,一点一点捞出来的。

“当年……”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墨兰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催促。

林噙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那双手,早已苍老,布满皱纹和褐色的老人斑,皮肤松垮,指节粗大。可谁还记得,曾经这双手,也是白白嫩嫩、纤细柔软,握过笔,写过诗,描过眉,抚过琴,是盛家最惹眼的一双手。

“当年我在盛家,”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我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争宠,怎么把你养得娇贵,再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嫁进高门,一辈子不愁吃穿。”

她抬眼,看向墨兰,眼神里是翻涌不尽的复杂。

“我那时候,把男人当成什么?

是梯子,是台阶,是依靠,是女人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我教你争,教你抢,教你耍手腕,教你怎么拴住男人的心,怎么在宅院里站稳脚跟。”

“我把你,教成了那样一个人——

一个只会依附男人、只会算计、只会在方寸后宅里争一口气的女人。”

墨兰的眼眶瞬间红了:“娘……”

林噙霜轻轻摇头,不让她打断。

“后来,你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带着曦曦,带着一众人,南下扬州,开铺子,办作坊,做了那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知道,你走的那条路,比我这辈子走的,都对。”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漏出一角。

“可我心里,一直在怨,一直在恨——恨那个梁晗。”

“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凭什么让你孤零零等了三年?

凭什么让你吃尽苦头,他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喉间哽咽,浑浊的眼里,泪光闪烁。

林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个平日里喜欢胭脂水粉,爱逛街买买的的老太太,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不是不问世事,她只是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护犊,都藏在了沉默里。

良久,林噙霜才稳住气息,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可他,做了那件事。”

“他把自己留在地狱里,把生路让给孩子。”

“他……他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话音落下,墨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林噙霜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那只手干枯、瘦弱、冰凉,却握得异常用力,像是要把这半生的亏欠与心疼,全都攥进掌心。

“墨儿,”她轻声唤着她的乳名,温柔得不像她,“娘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

“教你的那些,争的那些,算计的那些——全都是错的。”

“可是你,做对了。”

“你养出这么好的闺女,你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你等的这个男人——你全都做对了。”

墨兰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失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硬撑,这么多年无人可说的苦,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林噙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

林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尖酸涩难忍。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早已忘了出处,只记得意思——

有些人的觉醒,是用一辈子的颠沛流离换来的。

林噙霜这一生,争过,抢过,算尽机关,输过,痛过,最后躲进佛堂,不问世事,以为那是解脱。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与自己、与女儿、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和解。

她对墨兰说:你做对了。

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我这一生,终于没有错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兰身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

“那个梁晗……他配不上你娘。”

林苏一怔。

林噙霜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墨兰,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心疼,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东西。

那一丝东西,林苏看懂了。

是幸好。

幸好,他失踪了。

幸好,墨兰没有一直困在那段无望的婚姻里。

幸好,她被逼着靠自己。

幸好,她走出了一条不属于任何男人、只属于她盛墨兰的路。

这份“幸好”,太过残忍,太过自私,不能说出口,一说,便伤了人,也脏了心。

林噙霜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我只能在心里说。”

“说出来,就不是人了。”

墨兰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眼泪却落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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