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千金买骨,一脉之忧(2/2)
他甚至都不用去猜,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为师过于看重一个外人,偏袒了那个陆琯?””
邹峻没有说话。
但他那抿得紧紧的嘴唇,已然说明了一切。
““糊涂!””
钟灵越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如果我们再不做出些改变,依旧抱着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清高,我行我素,那我文清一脉,离死也就不远了!””
““师尊,言重了……””
邹峻被这话说得心头一跳。
““言重?””
钟灵越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愈发严厉。
““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宗门里,那些新晋的筑基修士,有几个是出自我文清一脉的?””
““再看看那些在各峰各堂崭露头角的执事、管事,又有几人愿意与我们亲近?””
““我们座下的那些弟子,要么是些不堪大用的纨绔,仗着父辈余荫混吃等死;要么是些心比天高、眼高手低的蠢材,除了会摆出一副世家子弟的架子,一无是处!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有几个?不过是靠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面,在这里充充门庭罢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邹峻的脸上,让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你再反观乾真一脉!””
钟灵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刺人的锋芒。
““他们赏罚分明,唯才是举!多少出身微末、毫无背景的弟子,在他们手下得到重用,得以出人头地!
执事堂的单清、单衡两兄弟,当年不过是山下逃难来的乞儿,如今呢?一个稳坐监事之位,一个在炼器堂也是举足轻重!这便是气象!是格局!””
邹峻彻底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师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引以为傲的文清一脉,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是外强中干,青黄不接。
而他一向看不起的、由一群“泥腿子”组成的乾真一脉,却如日中天,蒸蒸日上。
钟灵越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些,但他眼神中的忧虑,却比方才更浓了。
他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幽远而深沉。
““你知道闻人虞吧?””
邹峻在脑海中快速思索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弟子似有耳闻,其原是仙灵峰子弟,听说早年因一次借酒失职,险些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没错””
钟灵越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笑意。
““你知道当初是谁保下的他吗?是邱远道那个老鬼!他竟真的拉下脸皮,亲自去向黄文鹤求情,这才让闻人虞免去了大部分罪责,仅仅是罚了些许月例罢了””
““你再看看现在的闻人虞,在邱远道的暗中扶持下,短短数十年,从一个宗门的待罪弟子,一路升到了仙灵峰的监事,如今更是兼任了少卿之职。他现在,活脱脱就是邱远道安插在仙灵峰的话事人!””
钟灵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邹峻。
““一个犯了错的外人,他邱远道尚且肯折节下交,不吝扶持,最终为自己派系在对头的地盘上,硬生生钉下了一颗重要的钉子。这份手腕,这份气度,我们有吗?””
““陆琯此人,虽出身凡俗,但其心性、手段皆是一流!他能以残破之躯隐忍百年,于逆境中潜心修道。这样的人,即便不能收为己用,也绝不可轻易交恶!””
““蒲望舒的弟子去寻他的麻烦,看似是一件小事,实则是给了乾真一脉一个绝佳的借口!
若邱远道他们借题发挥,将此事定义为我文清一脉仗势欺人,打压宗门内有潜力的散人弟子,你猜,宗门里那些向来摇摆不定的中立长老,会怎么想?那些数量庞大、出身底层的弟子们,又会倒向哪一边?””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如暮鼓晨钟,又似醍醐灌顶,狠狠地敲在邹峻的心头。
他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师尊为何如此看重那个陆琯,又为何会对一件在他看来不过是“小事”的冲突,如此动怒。
这早已不是什么个人恩怨,更不是什么小辈间的意气之争。
这是派系斗争的棋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博弈,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险棋!
““弟子……明白了””
邹峻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他对着钟灵越,深深地躬下身子。
他或许依旧保留着属于年轻天才应有的自傲,但这一刻,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世家子弟的、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清高与傲慢,却在师尊这番话语的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