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车间灯火与技术标准之争(2/2)
实验室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齐铁军要去车间再看一眼,陆文婷回宿舍。
分别时,陆文婷忽然说:“铁军,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们能做到。”
齐铁军笑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我不是相信我们能做到,我是知道我们必须做到。没有别的路。”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齐铁军和陆文婷就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绿皮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东北平原上,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正是秋收时节。
火车上人很多,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挨着的座位,旁边是一个去沈阳探亲的大娘,带着一只老母鸡,装在编织袋里,不时发出咕咕声。
“委屈你了,坐这种车。”齐铁军对陆文婷说。他知道陆文婷在德国留学三年,习惯了那边的条件。
“这有什么委屈的。”陆文婷从包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齐铁军一个,“我小时候坐火车,比这挤多了。那时候跟父亲去北京,一路站过去,十多个小时。”
“你父亲是留苏的?”
“嗯,五五年去的莫斯科,学航空材料。六零年回来,分配到沈阳飞机制造厂。”陆文婷剥着鸡蛋壳,“我就是在沈阳出生的。小时候,家里到处都是图纸、模型。父亲教我认的第一种材料,是铝合金。”
齐铁军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他父亲是农村的木匠,教他认的第一种材料是木头。不同的起点,却都在中国工业化的道路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你知道的,文革,父亲挨批斗,下放到农村。七五年才回来,身体已经垮了。七九年去世,没看到改革开放。”陆文婷平静地说,但齐铁军能听出平静下的波澜。
火车在晨曦中前进,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推车经过,他们买了稀饭和咸菜。吃过早饭,陆文婷拿出图纸和资料,在摇晃的小桌上继续工作。齐铁军也拿出笔记本,整理改进方案的技术要点。
上午十点,火车抵达沈阳。他们打车直奔沈阳材料研究所。接待他们的是研究所的副总工程师老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你们要的表面陶瓷涂层技术,我们确实有。”老周带他们参观实验室,“主要是用于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提高耐高温性能。但成本很高,工艺也复杂。”
陆文婷详细说明了活塞环珩磨头的应用场景和要求。“我们不需要航空级的性能,只需要在珩磨过程中,能保持锋锐度,寿命能达到两百件以上就可以。”
“珩磨温度最高多少?”
“四百度左右。”
“那倒是不高。”老周想了想,“我们有个民用项目,是做水泥厂破碎机的锤头表面处理,也用到类似的陶瓷涂层。那个成本可以接受,一套工艺设备大概三十万。”
齐铁军和陆文婷对视一眼。三十万,对合资公司来说不是大数目,但需要德方批准。
“有没有样品?我们想看看实际效果。”陆文婷说。
“有,正好有一批处理好的锤头,在库里。”老周带他们去库房。
库房里堆放着各种材料和试样。老周找出几个表面涂覆陶瓷涂层的锤头,递给齐铁军。齐铁军拿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涂层表面。灰白色的陶瓷层很均匀,厚度约零点五毫米,用手敲击,声音清脆。
“硬度怎么样?”
“表面硬度是普通钢材的三倍,耐磨性提高五倍以上。”老周说,“但这只是实验室数据,实际应用要看具体工况。”
“我们能拿两个样品回去做测试吗?”
“可以,我给你们开个手续。”老周很爽快。
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碗面,就匆匆赶往火车站。晚上六点,回到长春。
回到合资公司的当晚,测试就开始了。珩磨实验室里,新涂层的珩磨头装在试验机上,模拟加工工况。齐铁军、陆文婷,还有珩磨工艺的几个技术员,都守在试验机旁。
试验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珩磨头在旋转,模拟的缸套在上下运动。每隔十分钟,陆文婷就停机一次,测量珩磨头的磨损量,记录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十点,试验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按照原工艺,普通珩磨头到这个时间,磨损量已经超标。但新涂层珩磨头的磨损量,还不到允许值的一半。
“有效果!”一个年轻技术员兴奋地说。
陆文婷看着测量数据,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又严肃起来:“别高兴太早,要看持久性。继续试验。”
试验持续到凌晨四点。当试验机最终停机时,实验室里一片欢呼。新涂层珩磨头的寿命达到三百二十件,是原工艺的六倍多,完全达到使用要求。
陆文婷仔细检查了用新工艺加工的缸套表面,在显微镜下观察表面纹理。珩磨形成的网纹清晰、均匀,储油性能好。她拍下照片,记录数据,准备分析报告。
齐铁军则开始算账。新工艺需要增加三十万的设备投入,但珩磨头的使用寿命延长,单件成本反而下降。更重要的是,解决了密封问题,整个生产线能按时投产,这个价值无法估量。
“明天一早,我向老陈汇报,然后找施密特。”齐铁军说。
“我连夜把测试报告整理出来,中德文各一份。”陆文婷说。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弄。”
“不,今天弄完,明天就能用。”陆文婷在试验机旁坐下,打开笔记本,“铁军,你也回去休息吧,这几天都没好好睡。”
齐铁军摇头:“我陪你。有些数据,我帮你核对。”
两人在实验室里,一个整理数据,一个核对计算。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这一夜,合资公司珩磨实验室的灯,一直亮到黎明。
三天后,合资公司的会议室里,再次召开技术评审会。这次除了中德双方的代表,还有从德国总部赶来的专家,一个叫穆勒的白发老先生,据说在汽车行业干了四十年。
会议桌上,摆着改进方案的样品、测试报告、成本分析。陆文婷用德语详细讲解了改进方案的技术原理、测试数据和效益分析。她的讲解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德国专家们频频点头。
讲解结束后,穆勒拿起一个新工艺加工的缸套,仔细看了很久。又拿起珩磨头样品,用手指轻敲,听声音。
“涂层技术,是你们自己开发的?”穆勒用德语问。
“是与沈阳材料研究所合作的,他们之前有类似的技术积累,我们针对汽车零部件的工况做了优化。”陆文婷回答。
“优化方案是谁做的?”
“是我们合资公司技术部,齐铁军主任带领团队完成的。”陆文婷看向齐铁军。
穆勒看向齐铁军,用英语问:“齐先生,你为什么想到用涂层技术?”
齐铁军英语不太好,陆文婷准备翻译,但齐铁军示意不用。他用简单的英语,配合手势,努力表达:“珩磨头磨损,因为高温。航天有涂层,耐高温。我们学这个思路,但不照搬。用民用材料,改工艺,适合我们。”
穆勒听了,点点头,又转向施密特,用德语说:“他们的思路是对的。不是简单地模仿,而是理解了问题的本质,然后寻找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
他重新看向中方团队,认真地说:“在德国,我们有一句话:技术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你们做到了这一点。我同意这个改进方案。”
会议室里,中方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老陈的脸上露出笑容,齐铁军握紧了拳头,陆文婷的眼眶有些湿润。
“但是,”穆勒话锋一转,“我有个要求。这个改进方案,要写入合资公司的技术标准文件,作为正式工艺文件下发。而且,你们要总结这个案例,形成方法论。以后遇到类似问题,都要按照这个思路来:理解问题本质,寻找适合中国条件的解决方案。”
“没问题!”老陈立即表态,“我们会建立中国版的工艺标准体系,既保持德国技术的精髓,又适应中国的实际情况。”
施密特也表态:“我会向总部报告,建议将中国版的工艺标准,纳入全球技术体系。以后其他国家的工厂,如果遇到类似问题,也可以参考。”
会议结束时,穆勒特意走到齐铁军面前,伸出手:“齐先生,你很优秀。三年时间,从学生到能够改进德国设计,不容易。”
齐铁军和他握手,认真地说:“我们还在学习,还有很多要学。”
“但你们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技术要为土地服务。”穆勒说,“每个国家的工业,都要找到自己的路。德国制造不是凭空来的,是几代人在德国这片土地上摸索出来的。你们也要摸索中国的路。”
送走德国专家,齐铁军和陆文婷并肩走出会议室。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道路上。远处,总装车间正在试生产,新下线的汽车一辆辆开出车间,在测试场地上行驶。
“我们做到了。”陆文婷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齐铁军说,“活塞环的问题解决了,但发动机有上千个零件,每个都可能遇到类似问题。底盘、变速箱、车身,每一块都需要我们消化、吸收、改进。”
“但至少,我们开了个好头。”
“是的,开了个好头。”齐铁军望着远处的测试场,“这条路很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两人向车间走去,那里还有新的问题等着解决。但今天,阳光很好,风也温柔,脚下的路,似乎更加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