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降噪合金的启示(1/2)
农历正月十五刚过,长春的气温还在零下二十度徘徊。陆文婷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十几本德文、俄文、中文的技术资料,手边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半本。
她的改进小组成立两周了,进展却近乎为零。
问题出在基础理论上。德国人给的技术资料很全,全到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有标准,但从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标准。为什么缸径要设计成81毫米而不是80毫米?为什么压缩比是9.0而不是9.5?为什么进气道是这个角度而不是那个角度?
“这是经过计算和试验得出的最优解。”德国专家施耐德总是这样回答,“你们照着做就行了。”
照着做,能生产出合格的发动机,但永远不知道背后的原理。不知道原理,就谈不上改进,更谈不上创新。
陆文婷需要理论,需要那些德国人赖以计算和试验的基础公式、数学模型、设计准则。但这些,德国人不给。
“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施耐德说得直白,“转让协议里不包括这些。”
改进小组的年轻技术员们有些泄气。他们白天在车间跟班,晚上在图书馆查资料,但找到的都是些零散的知识点,串不成体系。
“陆工,要不咱们别想什么改进了,”一个叫小李的技术员说,“能把德国技术吃透,原样生产出来,就不错了。咱们厂以前搞的发动机,跟人家这水平,差着二十年呢。”
“二十年,”陆文婷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等我们吃透,人家的新技术又出来了,还是差二十年。那这技术引进,有什么意义?”
小李不说话了。
陆文婷合上德文资料,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俄文写着“技术笔记1963-1968”。
这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陆振华,苏联留学归来的航空发动机专家,文革中受冲击,1975年郁郁而终。临终前,把这本笔记交给了女儿:“文婷,这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有用。等以后,等以后……”
陆文婷翻开笔记。纸张已经发黄,但父亲的钢笔字依然清晰。大多是俄文,夹杂着中文注释。有公式,有草图,有计算过程,有试验记录。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下了。
这页的标题是“叶片振动与噪音控制”。父亲详细记录了一种涡轮叶片的设计方法,如何通过改变叶型、调整安装角、优化材料,来降低振动和噪音。笔记的空白处,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此项技术可用于潜艇螺旋桨降噪,海军某所曾咨询。”
潜艇螺旋桨降噪?
陆文婷心里一动。发动机的噪音,主要来自进排气、燃烧、机械振动。如果能把叶片降噪的技术移植到发动机上,是不是能降低噪音,提高舒适性?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页,标题是“高温合金的蠕变性能研究”。父亲记录了多种高温合金在不同温度、不同应力下的蠕变数据,分析了组织结构和性能的关系。空白处的批注是:“航空发动机叶片材料,关键在高温持久强度。”
发动机的活塞、缸体、缸盖,不也需要耐高温、高强度吗?
陆文婷的心跳加快了。父亲的笔记,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扇从航空到汽车,从军用技术到民用转化的门。
但还不够。父亲的研究是基于航空发动机,汽车发动机虽然原理相通,但工况不同,要求不同。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更系统的理论。
“小李,”陆文婷抬起头,“你去资料室,把咱们厂历年来所有的发动机试验报告都找来。不光是成功的,失败的也要。特别是那些因为噪音大、振动大而报废的,我要看。”
“都找来?那得几百份呢。”
“几百份也要。”陆文婷说,“还有,去市图书馆,省图书馆,找所有关于发动机振动、噪音、热力学的中文资料。外文的也要,德文、英文、俄文,只要是讲这个的,都借来。”
“陆工,这工作量……”
“我知道很大,”陆文婷看着他,“但我们必须做。德国人不给我们理论,我们就自己建理论。用我们自己的试验数据,用我们自己的计算,结合前人的研究,一点一点地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我这就去。”小李转身走了。
陆文婷重新翻开父亲的笔记,拿起笔,开始抄录那些公式和图表。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些发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里。
父亲去世十年了。这十年,中国的工业走过了很长的路,但也失去了很多。像父亲这样的专家,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转行了。他们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很多都散失了,被遗忘了。
她要找回来。不仅是为了改进这台发动机,更是为了把断裂的链条重新接上。
赵红英是半夜接到电话的。
“赵厂长,出事了!”电话那头是老张,声音急得变了调,“咱们供的那批发动机支架,全被退货了!”
“什么?”赵红英一下子坐起来,“怎么回事?”
“长春那边说,尺寸超差,装不上去。三家配件厂,全退了!”
赵红英头皮一炸。三家配件厂,是她这次在长春学习的“徒弟”,都采用了她的“关键点控制法”。这才一个月,怎么就出这么大的问题?
“原因查清了吗?”
“初步看,是卡尺的问题。”老张说,“咱们统一买的卡尺,精度不够。工人量着合格,实际上超差了。长春那边用的是德国进口的卡尺,一量就露馅了。”
赵红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卡尺,最基础的量具,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卡尺会出问题。
“我马上过去。”她挂了电话,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从长春到那三家配件厂所在的县城,五百公里。赵红英叫上司机,连夜出发。天还没亮,车就上了国道。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赵红英睡不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卡尺是统一采购的,从省城的量具店买的,说是国营厂出的,精度0.02毫米,符合国标。但德国卡尺的精度是0.01毫米,差了一倍。这一倍的差距,在发动机装配上,就是装得上和装不上的区别。
更深层的问题是,她的“关键点控制法”建立在测量准确的基础上。如果量具不准,那所有的记录、所有的控制,都是假的。工人们再认真,也是白费劲。
天亮了,车还在国道上颠簸。赵红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灰蒙蒙的。
到第一家配件厂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厂长老周蹲在厂门口抽烟,脚下一地的烟头。
“赵厂长,”老周站起来,眼睛通红,“我对不起你。你教的办法,我没用好。”
“别说这个,”赵红英摆摆手,“先看货。”
仓库里,堆着上百个发动机支架。赵红英拿起一个,用自己带来的德国卡尺量。孔距,标准是200毫米正负0.1毫米。她量的结果是200.15毫米,超差了0.05毫米。用厂里的卡尺量,正好是200.0毫米。
“你看,”老周苦笑,“咱们的卡尺,把超差的量成合格的。德国人的卡尺,一量一个准。”
“卡尺谁买的?”
“我亲自去省城买的,国营店,有发票。”老周拿出发票,“说是正规厂出的,精度达标。”
赵红英接过发票看。厂家是“哈尔滨量具厂”,老牌国营厂。按理说,不该出这种问题。
“剩下的卡尺呢?”
“在车间,工人们用着呢。”
赵红英到车间,把所有卡尺收上来,一共二十把。她用德国卡尺作基准,一一比对。结果让人心凉:二十把卡尺,没有一把是准的。误差最小的0.03毫米,最大的0.08毫米。平均误差0.05毫米。
0.05毫米,比头发丝还细,但在精密装配上,就是天堑。
“咱们被骗了,”老周咬牙,“肯定是假货,或者次品。”
“先别下结论,”赵红英说,“你把卡尺装箱,我带回长春,找专业的检测机构检测。如果是假货,咱们找厂家,找工商。如果是次品,咱们要求退货。”
“那这批货怎么办?”
“全部返工。”赵红英说,“用德国卡尺重新量,超差的,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废。损失,咱们三家一起扛。”
“一起扛?”老周瞪大眼,“赵厂长,这可不是小数目。一家损失就几万块,三家加起来十几万。咱们小厂,扛不起啊。”
“扛不起也得扛,”赵红英看着他,“信誉比钱重要。咱们这次把货退了,把问题解决了,长春那边还会给咱们订单。要是推诿扯皮,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老周沉默了。他蹲下来,又点上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口。
“行,听你的。但赵厂长,你得帮我们想想办法。这次是卡尺,下次万一是别的呢?咱们这些小厂,买不起德国设备,请不起德国专家,怎么跟大厂比质量?”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赵红英也在想这个问题。她的“关键点控制法”是个好办法,但需要基础支撑。准确的量具,合格的工装,规范的工艺,这些都得有钱。小厂最缺的,就是钱。
“我想想办法,”赵红英说,“你们先返工,我回长春。一个星期内,我给你答复。”
沈雪梅的医保改革,遇到了第一起医疗事故。
病人是个老钳工,姓陈,在车间干了三十年,有高血压。那天上夜班,突然头晕,被工友送到厂医院。值班医生检查后,开了降压药,让他回家休息。陈师傅回到家,夜里突发脑溢血,送市医院抢救,人没了。
家属不干了。他们认为,厂医院误诊,延误了治疗,要医院负责,要厂里负责。更关键的是,陈师傅的医疗费用,按新政策,家属要承担10%。人没了,还要自己掏钱,家属情绪激动,在医院门口拉起了横幅。
“庸医害人!还我父亲!”
“医院改革,改出人命!”
“沈雪梅,出来给个说法!”
沈雪梅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陈师傅的老伴坐在地上哭,儿女们拉着横幅,工友们围了一圈,议论纷纷。
“沈大夫,怎么办?”医务科长老王急得团团转,“要不,咱们先答应他们的要求,医疗费全免,再给点补偿,把事情压下去?”
“压下去,然后呢?”沈雪梅转过身,“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怎么办?都赔钱?医院赔得起吗?厂里赔得起吗?”
“可这样闹下去,影响不好啊。上面知道了,要追责的。”
“追责就追责,”沈雪梅说,“但责任要分清。是医院的责任,医院担。不是医院的责任,不能担。”
“可家属不这么想啊。人是在咱们这儿看的病,回家出的事,咱们脱不了干系。”
沈雪梅坐下来,翻开病历。陈师傅的就诊记录很清楚:主诉头晕,血压160/100,心电图正常,医生开了硝苯地平,嘱咐回家休息,如有不适及时就诊。处理符合规范。
“值班医生是谁?”
“小刘,刘大夫。”
“叫他来。”
刘大夫来了,脸色苍白。他刚工作三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沈院长,我……我都是按规范处理的。陈师傅的症状不重,血压虽然高,但没到危险值。我让他回家休息,有不适及时就诊,这没错啊。”
“你是没错,”沈雪梅说,“但家属不理解。他们觉得,病人来看病,你就该治好。没治好,就是你的错。”
“那怎么办?”
“我去跟他们说。”沈雪梅站起身。
“沈院长,你不能去!”老王拦住她,“家属情绪激动,你去有危险。”
“我是院长,我不去谁去?”沈雪梅推开他的手,下了楼。
楼下,人群看到沈雪梅出来,一下子围了上来。
“沈雪梅!你还我父亲!”
“你们医院草菅人命!”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沈雪梅走到陈师傅老伴面前,蹲下身:“大娘,您别坐地上,凉。起来,咱们到屋里说。”
陈大娘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我不起来!我就要在这儿!我要让大家评评理!我老伴在你们这儿看的病,回家就没了!你们是什么医院?是阎王殿!”
“大娘,陈师傅的病历我看了。刘大夫的处理,符合规范。陈师傅的脑溢血,是突发的,谁也无法预测。就是在市医院,也未必能抢救过来。”
“你胡说!要不是你们误诊,我父亲能死吗?”
“我们没有误诊。”沈雪梅站起来,面对众人,“陈师傅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高血压是慢性病,需要长期控制。陈师傅平时吃药吗?定期量血压吗?戒烟限酒了吗?”
家属愣住了。
“我问过陈师傅的工友,他抽烟,喝酒,血压高了就吃两片药,不高就不吃。这样的控制,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必然。”沈雪梅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医院能治病,但不能替病人生活。医生能开药,但不能替病人吃药。这次的事,医院有责任,责任在没有对慢性病患者进行系统管理。但主要责任,不在医院。”
人群安静了。陈师傅的儿女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至于费用,”沈雪梅继续说,“新政策规定,门诊费用个人承担10%。这个政策,厂职代会通过的,全厂职工都知道。陈师傅的医疗费,一共三十块钱,个人承担三块。这三块钱,我个人出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陈大娘手里。
“但这不代表医院有错。该医院承担的,医院一分不少。不该医院承担的,医院一分不多。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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