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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断链的螺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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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厂区的灯光渐次亮起。这个夜晚,很多人要加班,要整改,要学习。很苦,很累,但必须做。

因为不做,就永远追不上。

赵红英带着采购联盟的三个人,再次来到河北那家小钢厂。

这次,他们带着德国人的质量标准,带着光谱仪,带着硬度计,带着全套检测工具。同行的还有一汽大众质量部的工程师,姓张,是德国培训回来的,做事一板一眼。

钢厂厂长老陈,五十多岁,黑红脸膛,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带着人在厂门口迎接,态度很热情,但眼神里有忐忑。

“赵厂长,又来检查啊?欢迎欢迎。”

“陈厂长,这位是一汽大众的张工,来指导我们采购的。”赵红英介绍。

“张工好,张工好。”老陈赶紧握手。

“不客气,我们直接去看车间。”张工很直接。

一行人进了车间。车间不大,设备确实老旧,一座十吨的平炉,炉衬已经修补过多次。几个老师傅在操作,动作熟练,但看得出来,条件艰苦。

“就这设备?”张工皱眉,“平炉炼钢,成分控制很难精准。你们有光谱仪吗?”

“有,有。”老陈赶紧让人拿来。是一台老式的国产光谱仪,看型号,是七十年代的产品。

张工试了试,摇头:“精度不够。我们要的轴承钢,成分要求很严,碳、铬、锰、硅,每个元素都要控制在正负0.05%以内。你这设备,误差至少0.1%。”

“但我们有老师傅把关。”老陈说,“李师傅,您来一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工人走过来,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李师傅在我们厂干了四十年,看火色,就知道钢水成分,八九不离十。”老陈说。

“看火色?”张工摇头,“这是经验,不是科学。经验会出错,今天准,明天不一定准。我们要的是稳定的、可重复的质量。”

“那我们抽检吧。”赵红英说,“从仓库里随机抽几根钢坯,现场检测。”

“行,抽。”

老陈带他们去仓库。仓库里堆着几十吨钢坯,都是最近生产的。张工随机选了十根,编号,取样。光谱仪检测,硬度计测硬度,金相显微镜看组织。

结果出来,十根钢坯,三根成分超标,两根硬度不合格,五根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张工看着数据,“这要是在德国,供应商早就被取消资格了。”

老陈的脸涨红了:“张工,您再给个机会。不合格的,我们回炉重炼。合格的,您先用着。我保证,下一批,合格率提到百分之八十。”

“怎么提?”

“我……我让李师傅亲自把关,一炉一炉盯着。”

“还是靠老师傅?”张工叹气,“陈厂长,我不是不相信老师傅。但现代化大生产,不能靠个人。要靠设备,靠工艺,靠管理。你们这套,太落后了。”

赵红英看着老陈,又看看那些老工人。她知道,张工说得对。但她更知道,这些小厂,不是不想更新设备,是没钱。一台进口光谱仪,要十几万。一套连铸连轧设备,要几百万。他们拿不出来。

“张工,”她开口了,“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咱们不要求他们一下子达到德国标准,分步走。第一步,先达到我们的使用要求。陈厂长这边,加强管理,每炉钢都做光谱分析,记录成分。我们派人驻厂,监督。合格的,我们要。不合格的,退货。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能给他们改进的时间。”

“驻厂监督?”张工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人谁派?费用谁出?”

“我们四家厂,轮流派人,费用分摊。”赵红英说,“陈厂长这边,能不能给派驻人员提供食宿?”

“能,能!”老陈赶紧点头,“我们厂有宿舍,有食堂,条件简陋,但保证干净。”

“那行,先试三个月。”张工松口了,“三个月后,合格率达不到百分之九十,合作终止。”

“好,好,谢谢张工,谢谢赵厂长!”老陈连声道谢。

离开钢厂,在回程的车上,老周、老李、老张三个人,都不说话。

“怎么了?”赵红英问。

“赵厂长,这能行吗?”老周先开口,“派个人驻厂,一个月工资就得一千多,四家分摊,一家三百。加上差旅费,一家得五百。一年就六千。咱们四家,一年用钢五百吨,省下的钱,也就二十万。这六千,不多,但……但总觉得不踏实。”

“是啊,”老李也说,“万一驻厂的人不认真,或者被钢厂收买了,怎么办?咱们不是白花钱?”

“还有,”老张补充,“德国人那边,能认这种模式吗?他们要是知道咱们的钢材是靠驻厂监督保证质量的,会不会觉得咱们的管理水平太低?”

赵红英听着,没打断。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咱们非要找这家小钢厂?因为便宜?是,便宜百分之十五,一年省二十万。但更重要的是,这家厂,愿意跟咱们一起成长。马总那边,设备好,管理好,但态度呢?他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小厂,就该用他的次等品。但陈厂长呢?他尊重咱们,愿意听咱们的意见,愿意改进。这份态度,值钱。”

“态度再好,质量不行,也白搭。”老周说。

“所以咱们驻厂监督,帮他们改进。”赵红英说,“这不光是采购,这是合作。咱们出标准,出方法,他们出产品,出努力。三年后,说不定这家小钢厂,就能成长为大厂。到时候,咱们就是他们的战略合作伙伴,价格、质量、交货期,都有保障。这比单纯压价,更有价值。”

车里安静了。几个人都在琢磨赵红英的话。

“可这得花时间,花精力。”老李说。

“不花时间,不花精力,就想有稳定的供应链?”赵红英笑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德国人为什么强?因为他们用了一百年,建立了完整的供应链体系。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有认证,有监督。咱们现在做,就是在补课。这课,早晚得补。”

车窗外,田野飞逝。赵红英想起十年前,她的农机厂,也是这么小,这么破。是齐铁军给了她订单,给了她技术指导,她才有今天。现在,轮到她帮别人了。

工业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大鱼带小鱼,小鱼带虾米。大家都好了,整个产业链就好了。产业链好了,中国制造就好了。

这道理,简单,但做起来,难。

沈雪梅的日间病房,开张第一天,就收了十七个病人。

都是老病号,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白天来,做治疗,做检查,做健康教育,晚上回家。病房设在医院二楼,原来是个仓库,简单改造了一下,摆了二十张床,虽然简陋,但干净,明亮。

“沈院长,你这主意好。”老病号王师傅,一边量血压一边说,“白天来,晚上回,不耽误家里事。住院费还便宜,一天才十块钱,比住院便宜多了。”

“十块钱是床位费,治疗费、药费另算。”沈雪梅说,“但加起来,也比住院便宜一半。”

“一半也好啊。咱们工人,挣点钱不容易,能省就省。”

正说着,药房主任老刘急匆匆跑上来,把沈雪梅拉到一边。

“沈院长,库存告急了。降压药硝苯地平,只剩三天的量。降糖药二甲双胍,只剩五天。还有阿司匹林、他汀类,都不多了。按这个用量,撑不了一星期。”

“怎么会?不是刚进过货吗?”

“是进过,但日间病房一开,用量翻了一倍。而且,最近市医药公司也缺货,说上游药厂生产跟不上。”

沈雪梅心里一沉。药是医院的命脉,没药,什么治疗都做不了。

“找其他医药公司呢?”

“找了,都说缺货。现在全国都缺,原料涨价,药厂减产。”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病人停药。”

“有个办法,”老刘压低声音,“市医药公司有‘临购通道’,可以紧急调拨,但价格高百分之三十,而且要现金结算,不走账期。”

“高百分之三十?”沈雪梅皱眉,“那咱们不亏死了?”

“亏也得进啊,总不能断药。”

沈雪梅想了想:“进,先救急。但量控制一下,够用半个月就行。我再去想办法。”

“现金呢?咱们账上,只剩两万块了。进这批药,至少要三万。”

“钱我想办法,你先去联系。”

老刘走了。沈雪梅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那些老人。他们信任医院,信任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可她去哪里弄三万块?医院账上没钱,厂里也不可能给。上次批的一万五,还是从工会经费里挤出来的。

她想起来,有个做医药代表的老同学,前几天联系过她,说有一批快到效期的进口药,可以低价处理。当时她拒绝了,因为医院规定,不能用过效期的药,哪怕是进口的。但现在……

她回到办公室,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老同学,是我,沈雪梅。你上次说的那批进口药,还有吗?”

“有啊,沈大院长终于想通了?”电话那头,老同学笑着,“硝苯地平缓释片,德国拜耳的,还有半年到期,价格是市价的三分之一。二甲双胍,美国默克的,还有八个月到期,价格是对折。你要多少?”

“各要一千盒。但有个条件,必须保证质量,要有检验报告。”

“放心,都是正规渠道来的,有全套手续。但话说在前头,这是临期药,虽然没过期,但效期短。你们医院用,得抓紧。”

“我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货?”

“明天。现金交易,不打票,你知道的。”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雪梅靠在椅子上,觉得累。她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但没办法。医院要活下去,病人要吃药,她没得选。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她让药房的老刘,明天接货时,随机抽几盒,送到市药检所检测。如果合格,就用。如果不合格,就退货。

这是底线。

窗外,天黑了。医院里,夜班护士在交接。沈雪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身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的锦旗。“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金边。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算不算仁心。但她知道,不能让病人没药吃。

这就是现实。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但再骨感,也得往前走。

她关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帮,很多难关要过。

但她不孤单。齐铁军在车间,赵红英在出差,陆文婷在实验室,刘天华在打官司。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战斗。

这就是1995年的中国。困难,但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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