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特区新事(2/2)
“质量稳定了,就有了议价权。”陆文婷说,“你可以跟他谈,量大可以,但价格不能太低。另外,付款条件要好,最好是预付一部分,交货付清。这样资金周转压力小。”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红英点头,“对了,文婷,你们机床所,最近有没有什么好项目?适合我们这种小厂子做的?”
陆文婷想了想:“还真有一个。我们所里在开发一种经济型数控车床,主要是面向中小企业的。控制系统是自己开发的,成本比进口的低很多,精度嘛,能满足大部分常规零件的加工要求。不过,现在还处在样机测试阶段,估计年底能出成果。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留意。”
“经济型数控车床?”赵红英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现在大部分还是普通车床,靠老师傅的手艺。要是能有价格合适的数控车床,效率能提高一大截。精度也稳定。文婷,这个项目,你一定要帮我盯着!一旦成熟了,我们厂第一个试用!”
“行,我记下了。”陆文婷笑着答应。
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喝完了。赵红英抢着付了钱,十五块,不贵。两人走出大排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深圳的街道很宽,车很多,人很多,行色匆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
“这地方,变化真快。”赵红英看着街景,感叹,“我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现在,都快不认识了。”
“是啊,变化快。”陆文婷也看着那些高楼,那些工地,那些川流不息的人和车,“但光有高楼不行,得有扎实的工业基础。楼能盖起来,也能倒下去。但工业基础打牢了,就倒不了。”
“你说得对。”赵红英点头,“咱们这一代人,就是打基础的。也许咱们看不到大楼封顶的那一天,但咱们打的桩,挖的地基,得结实。这样,后来的人往上盖楼,才稳当。”
陆文婷转头看了赵红英一眼。这个没上过大学,从最基层干起来的乡镇企业家,说出来的话,却总带着一种朴素的哲理。
两人在街边等车,去那家台湾设备代理公司。阳光很好,风里有海的味道,也有混凝土和钢铁的味道。这个城市的春天,热气腾腾,生机勃勃。
那家代理公司在福田区的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装修得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坐着穿制服的小姐,说话带着港台腔。
赵红英报了名字,说是预约来看设备的。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梳着分头的男人笑容满面地迎出来。
“赵厂长,欢迎欢迎!这位是……”男人看向陆文婷。
“这位是陆工,北京来的专家,陪我一起来看看。”赵红英介绍。
“陆工,您好您好!”男人热情地握手,递上名片,“敝姓陈,陈志伟,是这里的业务经理。二位请跟我来,设备在展示间。”
展示间在写字楼后面的一栋附属建筑里,面积不小,摆着五六台设备,有车床,有铣床,有磨床,还有一台数控滚齿机,就是赵红英想看的G-32。
设备擦得锃亮,油漆是崭新的浅绿色,控制柜上贴着英文和繁体字标签。一个穿着工装的老师傅正在调试,见有人来,停了下来。
“王师傅,这是赵厂长和陆工,来看设备的。你给演示一下。”陈经理说。
王师傅点点头,没说话,走到控制柜前,按了几个按钮。机床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拿出一块毛坯料,装在主轴上,又选了一把滚刀,装到刀架上。然后在控制面板上输入程序,按了启动键。
主轴开始旋转,滚刀缓缓靠近工件,接触,切削。金属屑呈银白色卷曲状飞出,被冷却液冲走。机床运行平稳,声音不大。几分钟后,一个齿轮的雏形出来了。
陆文婷看得很仔细。她注意到,机床的刚性似乎不错,切削时振动很小。滚刀的刃口很锋利,切削出来的铁屑颜色正常,说明切削参数设置得比较合理。冷却液是乳白色的,浓度适中。整体来看,这台机床的制造水平,比国内同类产品要好,至少外观和基础结构看起来不错。
但她注意到几个细节。控制系统的显示屏很小,是单色的,分辨率不高。编程界面是全英文的,对操作工的要求比较高。丝杠是滚珠丝杠,但不知道是台湾产的还是进口的。导轨是贴塑导轨,耐磨性可能不如金属导轨。
“精度怎么样?”赵红英问。
“精度很好的啦!”陈经理抢着回答,“达到国标6级,没问题的!我们做过测试的,这是测试报告。”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赵红英。
赵红英接过,扫了一眼,递给陆文婷。陆文婷仔细看。报告是繁体字,是代理公司自己出的,不是第三方的检测报告。数据看起来不错,但……
“陈经理,这报告是你们自己测的?”陆文婷问。
“是的,我们用三坐标测量机测的,很准的。”陈经理说。
“三坐标测量机是什么牌子的?精度多少?有没有检定证书?”陆文婷一连串问题。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这个……测量机是德国进口的,蔡司的,精度很高的。检定证书……应该有的,我要找找。”
“另外,你们测试用的齿轮毛坯,材质是什么?热处理状态如何?测试时的环境温度是多少?这些都会影响测量结果。”陆文婷继续问,语气平和,但问题很专业。
陈经理额头有点冒汗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工程师,问得这么刁钻。他支吾着:“毛坯就是普通的45号钢,热处理……好像是调质。环境温度……就是室温嘛,二十多度。”
“有没有测试报告的原件?就是带原始数据记录的那种?”陆文婷追问。
“这个……原件在台湾总公司那边。我们这里只有复印件。”陈经理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陆文婷和赵红英交换了一个眼神。赵红英明白了,这测试报告,水分不小。
“陈经理,”陆文婷放下报告,“这样吧。我们现场加工一个齿轮,加工完,我们带走,回去自己检测。如果精度符合你们宣传的6级,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不符合,那……”
“这个……现场加工没问题!”陈经理赶紧说,“但带走检测……这个,我们公司规定,样品不能带走的。不过,你们可以在这里检,用我们的测量机检。”
“用你们的测量机,你们的人操作,我们看着,行吗?”陆文婷问。
“这……”陈经理犹豫了一下,“行!王师傅,你现场加工一个齿轮,模数3,齿数30,精度按6级做。加工完,用测量机测,让赵厂长和陆工看着。”
王师傅点点头,开始准备。他选了一块新的毛坯,重新装夹,输入程序。这次他操作得更仔细一些,不时停下来,用量具测量一下。
陆文婷站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装夹的力度,对刀的精度,切削参数的选择,冷却液的位置……这些都是影响最终精度的细节。她发现,这个王师傅手艺不错,应该是老师傅,经验丰富。但机床的控制系统似乎有点延迟,特别是在快速定位时,有轻微的抖动。
加工了大概二十分钟,齿轮做好了。王师傅卸下来,拿到旁边的三坐标测量机旁。测量机确实是蔡司的,看起来七八成新。王师傅操作测量机,编制测量程序,开始检测。
陆文婷和赵红英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齿形误差,齿向误差,齿距误差……一项项出来。最后,综合精度等级显示:7级。
“7级?”赵红英看向陈经理。
陈经理脸色有点难看,瞪了王师傅一眼。王师傅低着头,小声说:“可能……可能是毛坯有点问题,或者……或者我操作……”
“再测一遍。”陆文婷说。
又测了一遍,还是7级。
“陈经理,你们宣传的是6级,现在测出来是7级。虽然7级也够用,但和宣传不符。”陆文婷平静地说,“而且,这还是在你们这里,用你们的设备,你们的人操作测出来的。如果我们买回去,在我们的环境下,用我们的毛坯,我们的工人操作,能达到7级吗?恐怕要打折扣。”
陈经理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陆文婷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遇到行家了。
“这样,陆工,赵厂长,”陈经理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价格上好商量。如果你们诚心要,我可以向总公司申请折扣。二十八万,确实有点高,但二十五万,应该没问题。另外,我们可以送一套备件,送三天培训。”
“二十万。”赵红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二十万?”陈经理瞪大眼睛,“赵厂长,这……这不可能!成本都不够!”
“陈经理,明人不说暗话。”赵红英说,“这台设备,台湾那边的出厂价,我打听过,大概十五万美元左右,按现在的汇率,也就一百二十多万新台币,合人民币不到四十万。你们进口过来,加上关税、运费,成本最多五十万。卖二十八万,利润不低。现在精度达不到宣传标准,二十万,是我的底线。行,我们就签合同,不行,我们就再看看。”
陈经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乡镇企业家的女人,把底价摸得这么清楚。他沉默了几秒钟,咬牙:“二十二万!最低了!再低,我真的没法向总公司交代。”
赵红英看向陆文婷。陆文婷微微点头。这个价格,加上备件和培训,还算合理。
“行,二十二万。”赵红英拍板,“但要包括安装调试,一年保修,备件清单要写清楚。另外,培训要包括编程、操作、维护,至少要一周。”
“好!好!”陈经理松了一口气,擦擦汗,“赵厂长爽快!那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准备合同!”
谈妥了价格,气氛缓和下来。陈经理又热情地介绍起其他设备,但赵红英和陆文婷都没什么兴趣了。签了意向合同,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设备运到厂里安装调试,两人离开了代理公司。
走出写字楼,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街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引擎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喧闹而充满活力。
“文婷,今天多亏你了。”赵红英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他忽悠了。多花几万块钱是小事,买回去精度不够,耽误生产,那才要命。”
“我也只是多看了一些资料而已。”陆文婷说,“这种台湾设备,性价比确实比进口的高,但质量控制不如日本德国的严格。买的时候,一定要把合同签细,把验收标准写清楚。特别是精度,要写明在什么条件下,用什么方法检测,达到什么标准。另外,售后服务很重要,备件供应、维修响应时间,都要写进去。”
“嗯,我记住了。”赵红英点头,“等设备到了,安装调试的时候,你还得来帮我看看。我怕他们耍滑头。”
“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陆文婷答应,“不过,红英姐,光有设备还不行。工人的培训要跟上。数控机床和普通机床不一样,编程、操作、维护,都需要专门的知识。你得派几个年轻、肯学的工人,好好学。”
“我知道。我已经物色了两个人,一个高中生,一个技校毕业的,都年轻,脑子活。等设备到了,就让他们跟着学。”赵红英说,“对了,文婷,你们那个经济型数控车床,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年底吧。样机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我等你消息!”
两人在街边分手。赵红英要赶晚上的火车回江南,陆文婷回酒店。走了几步,赵红英又回头喊:“文婷!”
陆文婷转身。
“谢谢你!”赵红英大声说,脸上是真诚的笑,“真的!”
陆文婷也笑了,朝她挥挥手。
夕阳的余晖里,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走向火车站,一个走向酒店。她们的方向不同,但脚下的路,似乎通往同一个未来。
回到酒店房间,陆文婷洗了把脸,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灯光,看着桌子上那份德文资料。
白天在会场上,那个日本代表展示的视频,那些高速旋转的主轴,那些精密的刀具路径,那些自动化的生产线,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差距,巨大的差距。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种想迎头赶上的冲动。
她打开台灯,抽出几张白纸,拿起铅笔。铅笔是中华牌的,HB,她用得很顺手。她开始画图,不是临摹资料上的图,而是自己构想。
一台机床,五轴联动,主轴转速要达到一万五千转,定位精度要达到0.001毫米。主轴用什么轴承?是传统的角接触球轴承,还是更先进的液体静压轴承?或者磁悬浮轴承?冷却系统怎么设计?是油冷,还是气冷,还是油气混合?热变形怎么补偿?用温度传感器实时监测,还是建立热力学模型预测?控制系统用什么?是用西门子的,还是自己开发?自己开发的话,硬件用什么,软件怎么编?
她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时而流畅,时而停顿,时而修改。灯光照着她的侧脸,专注,平静,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光。
画着画着,她想起了父亲。父亲也喜欢在夜里画图,就着一盏台灯,一支铅笔,一画就是半夜。那些图纸,有机床的传动系统,有齿轮的啮合原理,有复杂的机构简图。父亲说,图纸是工程师的语言,是最精确的诗。
她还记得,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手很凉,但很用力。他说:“文婷,咱们的工业,底子薄,欠账多。但不要怕,一点一点追。别人用十年,咱们用二十年,三十年,总能追上的。关键是要有人去做,要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做那些最基础、最枯燥、最不起眼,但最要紧的工作。”
最基础、最枯燥、最不起眼,但最要紧的工作。
陆文婷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线条。那些线条,还只是构想,还很粗糙,离变成真正的机床,还有很长的路。但路,总要有人走。
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这个年轻的城市,用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而中国的工业,也需要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决心。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写下几行字:
“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预研:
高速主轴系统(目标转速rp)
精密伺服驱动(定位精度0.001)
热变形补偿技术
开放式数控系统(自主开发)
高刚性机床结构
完成时间:1998年前完成原理样机
负责人:陆文婷
时间:1994年3月25日于深圳”
写完,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那里,有父亲的遗物,一本发黄的《机械设计手册》,一把用旧的丁字尺,还有几张泛黄的、父亲手绘的图纸。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远处,似乎还有打桩机的声音,沉闷,但有力,一下,一下,像这个时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