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清晨的实验报告(1/2)
晨光透过实验室沾着油污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斑。齐铁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橡胶、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实验室里已经有人了——小王趴在实验台前,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齐工,”小王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声音却透着兴奋,“数据出来了!”
齐铁军走到实验台前,小王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晚的测试结果:不同配方比例下复合材料的硬度、拉伸强度、断裂伸长率、压缩永久变形率、耐油性能变化率……每个数据后面都有详细的测试条件和备注。
“第三十七号配方最好。”小王指着其中一栏,“氧化铝含量百分之四十五,硅烷偶联剂用量百分之一点五,混炼温度八十五度,混炼时间二十五分钟。制得的复合材料,硬度82IRHD,拉伸强度13.5兆帕,断裂伸长率百分之二百八十,压缩永久变形率百分之十八,七十小时一百二十号汽油浸泡后体积变化率百分之五点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齐铁军,眼睛里闪着光:“所有指标,全部达到德国大众标准的上限值。特别是压缩永久变形和耐油性,比我们之前用纯丁腈橡胶做的密封件,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齐铁军拿起本子,一页页翻看。数据详实,测试规范,每个步骤都有记录,每个异常都有备注。这是谢尔盖教授的作风,严谨,精确,一丝不苟。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耐高低温循环测试的数据:在零下四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循环五十次,材料性能衰减率不到百分之五。
“低温测试也做了?”
“做了,昨晚连夜做的。”小王揉了揉眼睛,“用厂里冷库的速冻间,调到零下四十度,放了二十四个小时,测低温性能。然后放烘箱,一百二十度,二十四个小时,测高温性能。再循环。谢尔盖教授说,汽车密封件要适应东北的冬天和南方的夏天,必须过这一关。”
齐铁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当然欣慰,数据漂亮,配方可行。但更多的是压力——这意味着接下来就要进入真正的试制阶段,要批量生产样品,要装车测试,要面对一汽那边更严格的检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谢尔盖教授呢?”
“在车间,看混料机改造后的试运行。”小王说着站起身,“齐工,您要不要去看看?昨天下午改好,晚上调试,今早第一次正式投料。”
两人走出实验室,穿过厂区晨雾弥漫的主干道。四月的长春,清晨还有些凉意,路边的杨树已经抽出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早班的工人陆续进厂,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食堂的烟囱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馒头和稀饭的味道。
车间里,改造后的混料机正在运行。罩子关着,只有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和辊筒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噪音。观察窗透出里面的情况:两个辊筒相对旋转,把橡胶和填料混合、挤压、剪切。温度控制仪的表盘上,红色指针稳稳指向八十五度,纹丝不动。
谢尔盖教授背着手站在机器前,戴着老花镜,正仔细观察观察窗里的物料状态。他身边站着设备科长老陈,还有两个操作工,都屏息静气,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
“运行两个小时了,温度波动没超过正负零点五度。”老陈看见齐铁军进来,压低声音说,“罩子效果也好,你看,”他指了指地面,“以前开炼,粉尘能飘出去好几米,地面上、机器上全是灰。现在,几乎没粉尘。”
齐铁军低头看,确实,机器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只有偶尔掉落的一点胶料碎屑。操作工戴着普通口罩,不再是以前那种厚厚的防尘面具。工作环境改善了很多。
“投料量试过了吗?”齐铁军问。
“试了,最大能投三十公斤,比之前多百分之五十。”操作工回答,“而且混合均匀度好,以前人工翻料,总有死角,现在辊筒转速和间隙调整好了,物料自动翻动,均匀多了。”
谢尔盖教授这时转过身,看见齐铁军,点了点头:“数据看了?”
“看了,第三十七号配方最好。”
“那是实验室小试的数据。”谢尔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操作工记录的生产日志,“现在是中试,投料量从三百克放大到三十公斤,放大了整整一百倍。放大效应必须考虑——热传导效率变化,剪切力分布变化,物料停留时间变化,都会影响最终性能。”
他翻开日志,上面记录着这一批料的工艺参数:投料时间,辊筒温度,转速,混炼时间,出料时间,以及中途取样检测的初步结果。
“我们每隔五分钟取一次样,测了门尼粘度。”谢尔盖指着数据,“你看,前十五分钟,粘度下降很快,说明物料在软化、混合。十五分钟到二十五分钟,粘度稳定在最低点,说明混合均匀了。二十五分钟之后,粘度开始回升,说明交联反应开始了。所以,最佳混炼时间窗口,是十五到二十五分钟之间。我们这批料,在二十分钟出料,正好在窗口中央。”
齐铁军仔细看着数据。门尼粘度是表征橡胶加工性能的重要指标,粘度太高不好加工,粘度太低可能过炼。谢尔盖通过连续取样,找到了最佳混炼时间窗口,这是真正的工程思维——不仅要知道做什么,还要知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最好。
“出料后,马上送去做测试。”谢尔盖合上日志,“如果中试样品的性能,能复现实验室小试数据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配方和工艺,就可以定型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常规测试,今天下午能出来。耐油和压缩永久变形,需要七十小时,三天后出结果。高低温循环,还要等几天。”
“时间不等人。”齐铁军说,“一汽那边昨天又来电话了,问进度,说最晚月底必须交第一批样品,装车路试。他们的新车,六月份要小批量试生产,八月要上市,时间卡得很死。”
谢尔盖沉默了一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雾正在散去,厂房的轮廓清晰起来,烟囱冒着白烟,远处铁路线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
“我知道时间紧。”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但材料研发,急不得。一个参数不对,一批料就可能全废。一个测试不过,装到车上就可能出大问题。密封件看起来不起眼,但它是保证汽车不漏油、不漏水、不漏气的关键。一个密封件失效,可能导致发动机进水,变速箱漏油,制动失灵——那会出人命的。”
他转过身,看着齐铁军,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清醒:“我在大众工作三十年,见过太多因为小零件导致的大事故。一个橡胶密封圈老化,导致助力转向油泄漏,在高速公路上方向盘突然锁死。一个油封破损,导致变速箱油漏光,齿轮干磨烧毁,整车起火。这些事故,最后调查原因,往往都归结到一个小小的密封件上。”
“所以,”谢尔盖加重语气,“我们必须做全所有测试,一项都不能少。耐油,耐高低温,压缩永久变形,疲劳寿命,臭氧老化,热氧老化……全部要做,全部要合格。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责任问题。”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操作工们互相看了看,神情严肃起来。老陈点点头:“谢工说得对,安全第一,质量第一。咱们宁可慢一点,也要把活儿做扎实。”
齐铁军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谢尔盖是对的。急躁,冒进,是技术研发的大忌。一汽催得再紧,也不能牺牲质量。但时间确实紧迫,月底交样品,今天已经四月十二号,满打满算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内,要完成中试验证,定型工艺,生产第一批样品,还要做装车前的预测试。任务很重。
“这样,”齐铁军做出决定,“今天下午,常规测试结果出来,如果合格,我们就按这个工艺,再生产三批料,每批三十公斤。一批做耐油测试,一批做高低温测试,一批留着做疲劳测试。同时,开始模具设计和制造,准备生产样品。三批料,可以同步做不同测试,节省时间。”
“模具谁来做?”老陈问。
“我去找工具车间。”齐铁军说,“密封圈的模具相对简单,他们应该能做。关键是精度,密封圈的尺寸公差要求很严,内外径、截面直径、同心度,都有要求。我得把图纸给他们,盯着他们做。”
“图纸我有。”谢尔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工具桌上,“这是按大众标准设计的密封圈图纸,包括油封、O形圈、轴套,一共十二种规格,涵盖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的主要密封点。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都标好了。”
图纸是手工绘制的,用的是德国标准的绘图规范,线条工整,标注清晰。齐铁军仔细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谢尔盖不仅懂材料,懂工艺,还懂产品设计。这卷图纸,价值不菲。
“模具材料,我建议用45号钢,调质处理,表面镀硬铬。”谢尔盖指着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型腔精度要达到IT7级,表面粗糙度Ra0.8。这个精度,工具车间能做吗?”
齐铁军想了想:“45号钢没问题,镀硬铬也容易。IT7级精度……有点难度,但应该能想办法做到。关键是,这么高精度的模具,加工周期长,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那就抓紧。”谢尔盖收起图纸,“你去找工具车间,我和小王继续做测试。分头行动,齐头并进。”
晨会就这么结束了。齐铁军拿着图纸,匆匆赶往工具车间。工具车间在厂区最西头,是一栋独立的老厂房,红砖墙,木屋架,屋顶铺着石棉瓦。车间里机床轰鸣,车、铣、刨、磨、钳,各工种齐全,是厂里的“万能车间”,什么难加工的零件、工装、模具,都往这儿送。
车间主任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正趴在一台万能工具磨床前,磨一个精密冲头。火花四溅,他眯着眼,神情专注,直到齐铁军走到跟前,才抬起头。
“哟,齐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主任关掉磨床,摘下防护眼镜。
“刘主任,有个急活儿,得麻烦您。”齐铁军开门见山,把图纸摊开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套密封圈模具,十二种规格,精度要求高,工期紧。”
刘主任凑过来看图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IT7级?表面Ra0.8?齐工,你这要求可不低啊。咱们车间,常规模具做IT8级就不错了,IT7级得慢工出细活,费时费力。”
“我知道有难度,但这是给一汽配套的项目,月底要交样。”齐铁军说,“一汽的新车,下半年要上市,密封件卡脖子,咱们要是做不出来,就得进口,贵不说,还受制于人。刘主任,您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加加班,抓紧赶出来?”
刘主任没说话,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还用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沉吟半晌,才说:“十二套模具,按正常进度,一个月。你要月底交,那就是十八天。十八天,十二套,平均一套一天半。齐工,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不用全部同时做。”齐铁军赶紧说,“分优先级。先做发动机的油封和曲轴后油封,这两个最急,一汽那边要先装发动机台架测试。这两个做出来,后面的可以稍微晚几天。”
“那也得十天。”刘主任算了算,“发动机油封,结构复杂,有弹簧槽,有防尘唇,模具得分三块,加工量大。曲轴后油封,尺寸大,精度高,磨削就得两天。这两套模具,最快也得八天。剩下的十套,再怎么赶,也得二十天。”
齐铁军心里一沉。时间还是不够。就算材料测试顺利,模具跟不上,样品还是出不来。
“刘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想了想,说,“您把车间最好的老师傅都调过来,成立个突击小组,专门攻这套模具。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材料,用最好的。设备,用最精的。工艺,您亲自把关。需要什么支持,我去协调。只要模具做出来,项目成了,我给车间请功,发奖金。”
刘主任看着他,苦笑:“齐工,不是我不支持你。咱们车间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师傅是不少,可设备老了。那台坐标磨,用了二十年了,精度早就不行了。那台电火花,还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打出来的型腔,表面粗糙度根本达不到Ra0.8。没有好设备,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高精度的模具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高精度的加工设备,就做不出高精度的模具。这是硬伤。
齐铁军沉默着,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床。车床是五十年代沈阳产的,磨床是六十年代北京产的,铣床是七十年代昆明产的,都用了二三十年,精度早就不如当年。靠这些设备,要加工IT7级精度的模具,确实强人所难。
“那……如果我们外协呢?”他问,“市里有没有厂子,有高精度加工设备?比如数控坐标磨,数控电火花?”
“有倒是有。”刘主任想了想,“拖拉机厂工具车间,去年进了台日本产的数控电火花,精度很高。还有轴承厂,有瑞士的坐标磨,能干IT6级的活儿。但问题是,人家凭什么给你干?他们自己的活儿都干不完,而且外协价格贵,审批手续麻烦,财务那边不一定同意。”
“我去协调。”齐铁军下定决心,“只要设备能解决,钱和手续,我想办法。”
他离开工具车间,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先打给厂财务科。科长姓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套袖,正在打算盘对账。听齐铁军说完情况,他放下算盘,皱起眉头。
“外协加工?这得厂长批。而且费用不低吧?数控电火花,工时费一小时得一百多吧?坐标磨更贵。一套模具加工下来,少说也得几千块。十二套,就是几万块。齐工,咱们厂今年的预算,可没这笔钱。”
“张科长,这是给一汽配套的项目,关系到厂里未来的订单。”齐铁军耐着性子解释,“一汽一年要几十万套密封件,如果咱们能做进去,那就是几百万的产值。现在花几万块做模具,是为了以后几百万的订单。这笔账,划算。”
“道理我懂,可财务有财务的制度。”张科长也很为难,“预算外的支出,得打报告,厂长批了,还要上党委会讨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星期。而且,就算批了,钱从哪儿出?今年的技改资金已经用完了,生产资金也紧张,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齐工,不是我不支持,实在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钱。
齐铁军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钱,设备,时间,每一个都是难题。他想起昨晚沈雪梅说的话——我们都是在闯,在试,在摸索一条新路。这条路没人走过,不知道前面是沟是坎,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摸着石头过河。
现在是到沟坎了。怎么过?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厂区平面图上。红星机械厂,三千多人的厂子,几十栋厂房,几百台设备。曾经辉煌过,为全国各地的矿山、钢厂、油田提供过无数设备。但现在是1995年,老国企普遍困难,设备老化,产品滞销,资金紧张,负担沉重。他们厂还算好的,至少工资还能发出来,有些厂子已经拖欠好几个月工资了。
可再困难,也得往前走。一汽的订单,是救命稻草,必须抓住。抓住了,厂子就能活,工人们就有饭吃。抓不住,厂子可能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拨通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我是齐铁军。模具加工遇到困难,咱们厂的设备精度不够,需要外协。但财务说没钱。我想了个办法,您看行不行——我们拿材料跟兄弟厂换。咱们新研发的复合材料,性能很好,可以做密封件,也可以做其他橡胶制品。拖拉机厂、轴承厂,他们也需要密封件,咱们用材料换他们的加工工时,以物易物,不走现金,这样财务那边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厂长说:“以物易物……倒是个办法。但人家能同意吗?”
“我去谈。”齐铁军说,“咱们的材料,性能不输进口,价格只有进口的五分之一。对他们来说,是降低成本的好机会。而且,咱们可以承诺,将来批量生产后,优先供应他们,价格优惠。”
“你有把握?”
“试试。不试,一点机会都没有。试了,至少有机会。”
“……好,你去谈。需要厂里出面的,我让办公室配合。但记住,别把话说死,留有余地。”
“明白。”
挂了电话,齐铁军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他拿起公文包,装好图纸和材料样品,对隔壁实验室喊了一声:“小王,跟我出去一趟!”
小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试管:“齐工,去哪儿?”
“拖拉机厂,轴承厂。”齐铁军大步往外走,“去谈生意。”
厂里唯一一辆吉普车,被销售科开出去跑业务了。齐铁军和小王在厂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公交车,干脆骑上自行车。两辆二八大杠,穿过厂区,上了马路,往拖拉机厂方向骑去。
四月的长春,风还有点凉,但蹬起车来,很快就出汗了。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新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拖拉机厂的大门渐渐清晰,门楼上挂着红色的厂牌:长春拖拉机厂。厂区很大,厂房连绵,烟囱高耸,比红星机械厂气派多了。
齐铁军来过几次,熟门熟路,跟门卫打了声招呼,直接骑到工具车间门口。工具车间主任姓赵,是刘主任的老同学,齐铁军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人还算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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