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2/2)
“殿下说——你们是大明的兵,不是谁的私兵。今晚被人推上这条路的,不怪你们。”张良的声音不疾不徐,“放下兵器,蹲在原地,天亮之后秦王殿下会亲自来跟诸位说话。不追究胁从,只问首恶。”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后卫的队列里,一个士卒把刀扔了。
铁器落地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
“你们干什么!给老子拿起来!”周铎嘶吼着回头。
没有人理他。
黑暗中,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像一场诡异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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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乾清宫。
周铎的大队被封堵在崇礼大街上,但在铁锁合拢之前,有一批人已经冲了出去。
马全麾下的一支百人先锋,靠着熟悉宫禁的路线,提前从崇礼街中段的一条暗巷穿入了武英殿侧门,直扑乾清宫。
蒋瓛站在乾清宫正门的台阶上,听到西南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来了。”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短刃,不是制式长刀。
身后三百名当值锦衣卫齐齐拔刀,刀锋在宫灯下闪了一闪。
短兵。没弓弩。
一百多个叛军从内金水桥方向涌上来,为首的百户满脸杀气,手里提着一柄雁翎刀。
“蒋瓛!太子有令,请陛下移驾!识相的让开——”
“放屁。”蒋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乾清宫是天子寝殿。今夜过了这道台阶的,全是死人。”
他没有下令放箭——因为没有箭。
他只是带着三百锦衣卫,挡在了那六级台阶上。
短兵相接。
锦衣卫的绣春刀比叛军的雁翎刀短了三寸,但架势更紧,招式更狠。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拦人——刀背格挡,刀柄砸面,肩膀硬扛,拿身体堵缺口。
叛军百户劈翻了两个锦衣卫,踏上第三级台阶时,蒋瓛从侧面闪出,一刀削在他的手腕上。
不是砍断,是拍。刀背拍的。
那百户的手一麻,雁翎刀脱手飞出。蒋瓛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下了台阶。
“拦住。”蒋瓛低喝,“不许死人。”
锦衣卫们心领神会,调整了打法。用刀背、用刀柄、用拳头、用膝盖。把人打倒在地但不补刀。
台阶上打得热火朝天,乾清宫的大门紧闭。
门后面,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龙榻上。
王景弘吓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陛下!外面有人造反!快……快从后门走——”
“走?”朱元璋坐着没动。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寝宫被围攻的皇帝,倒像一个在看自家后院打架的老头子。
“走什么走。”他缓缓站起身,从枕头还有磨不掉的暗红锈迹。
“把门打开。”
王景弘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咱说,把门打开。”
朱元璋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大门。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宫灯下缓缓挺直,像一柄被重新拔出鞘的老刀。
“这群不成器的东西,打进了咱的家门,咱倒要亲眼看看——”
“他们有没有那个胆子,对着咱的脸动手!”
殿门轰然洞开。
门外,蒋瓛正带着锦衣卫把最后几个叛军压在台阶
朱元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匕首,龙袍上没有一丝褶皱。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打从心底发寒的东西——
帝王的威压。
三十年前在鄱阳湖上直面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时,他就是这副表情。
台阶下那些还在挣扎的叛军,对上那双浑浊却如同深渊的老眼时,动作一个接一个地僵住了。
“跪下。”
两个字。
没有暴喝,没有怒火。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出来。
“扑通、扑通、扑通——”
活着的叛军全部跪了下去。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再去捡。
蒋瓛跪在台阶最高处,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发颤:“陛下,叛军已……”
“起来。”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了跪了一地的人,越过了内金水桥,看向西南方向崇礼大街的火光。
“蒋瓛,天亮了吗?”
“回陛下,快了。寅时三刻。”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殿内。
走了两步,停了。
“老三的人什么时候到的永安巷?”
蒋瓛的手心全是汗:“回陛下……不是永安巷。是崇礼大街。秦王的人在鼓楼胡同堵了北口,韩观……韩观封了南口。八千叛军被困在里面,一个都没跑掉。”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韩观是什么时候反的水?”
“不……不清楚。”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榻,将那把老匕首放在了膝盖上。他垂着眼帘,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个老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五军都督府的?”
没有人敢回答。
殿外,天边最远处的那条线,开始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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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龙江北岸。
六千匹战马喘着粗重的白气,马蹄下的泥地被踏得稀烂。骑兵们身上全是赶了一天一夜急行军的风尘和汗渍,铁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朱棣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昨天傍晚,从那台奇怪的铁盒子里传来的信息。朱棡让人翻译成文字后,连夜用快马送到了他的前锋手里。
七个字。
**“不用急,来看戏。”**
张玉牵着马走到他身后:“王爷,对岸的战船没有动静。码头上也没有戒严的迹象。但城里——”他指了指应天府的方向,“城里方向有火光,从寅时就亮了,现在还没灭。”
朱棣没有回头。
他盯着江面,晨雾还没散尽,对岸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