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南茶商(1/2)
乾隆四十一年,七月既望。
月光如水,倾泻在紫禁城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寒光。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雕龙描金的隔扇上,忽长忽短,如同这场对话的走向,难以捉摸。
上官婉儿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下虽垫着明黄锦垫,寒意仍丝丝缕缕地透入骨髓。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圣,却是头一回在深夜被单独召见——没有太监唱喏,没有宫女侍立,甚至连和珅都不在侧。
乾隆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执一卷书,却不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越过书脊,落在跪着的女子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见惯风云的从容。
“起来吧。”乾隆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赐座。”
一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老太监搬来绣墩,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消失在阴影里。上官婉儿谢恩落座,只坐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这是张雨莲教过的规矩——在帝王面前,仪态就是护身符。
“朕听闻,”乾隆放下书卷,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你前些日子去了和珅府上,还献了什么……商业蓝图?”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乾隆用“听闻”而非“知道”,便将一切推到了“据说”的模糊地带;提及“商业蓝图”,又表明他对那夜对话并非一无所知。
“回皇上,”她敛眉垂首,“民女不过是班门弄斧,与和中堂谈论些市井商贾之事,不值一提。”
乾隆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市井商贾之事?”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朕倒想听听,什么市井商贾之事,能让和珅连夜进宫,向朕求了半个时辰的恩典。”
上官婉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和珅连夜进宫?求恩典?
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夜在相府,她用那份超越时代的商业计划换取了暂时的安全,但她从未天真到以为和珅会就此罢手。可眼下看来,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和珅没有隐瞒,反而将部分内容禀报了乾隆,这意味着什么?
试探?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民女惶恐。”她起身再次跪下,“民女不过是将西洋所见的一些商业模式,稍作变通,与和中堂探讨是否可行于大清。不知和中堂如何禀报,若有妄言之处,恳请皇上恕罪。”
乾隆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中,面容却隐在暗处。
“西洋所见?”他慢慢踱回御案后,“你一个女子,如何见得西洋?”
来了。
上官婉儿知道这是避不开的问题。她的身份来历本就是最大的破绽,此前张雨莲帮她编造了一套说辞——父亲是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幼年随洋人传教士习过几年西学。但此刻面对乾隆,她不敢保证这套说辞经得起推敲。
“回皇上,”她稳住声线,“民女幼年时,家父曾在广州与洋人往来,请过一位传教士教授民女兄妹西文与算学。那传教士常讲述西洋风物,又赠了许多书籍器物,民女不过是从书本上得知,并非亲见。”
乾隆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传教士叫什么名字?”
上官婉儿脑中飞速运转。她查阅过史料,乾隆时期活跃在广州的传教士有几位——
“郎世宁。”她选了个最稳妥的名字。
“郎世宁?”乾隆挑眉,“郎世宁是画师,何时教过算学?”
上官婉儿心下一沉,却仍维持着镇定:“回皇上,郎神父初到广州时,曾短暂教授过西学,后入宫供奉,才专攻绘事。民女幼年受教,正是他来京之前。”
乾隆盯着她,目光如炬。
这片刻的对峙漫长得像一场酷刑。上官婉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滑落,但她不敢抬手去擦,甚至不敢眨眼。
“罢了。”乾隆忽然收回目光,坐回椅上,“郎世宁早已作古,这些陈年旧事,朕也懒得追究。朕只问你——”他顿了顿,“你献给和珅的那个什么‘连锁商号’,果真能让朝廷岁入翻倍?”
上官婉儿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又微微提起。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回皇上,”她斟酌着用词,“连锁商号之法,源于西洋,其核心在于统一管理、统一采购、统一定价,以规模降成本,以品牌拓市场。若用于盐铁茶等大宗商品,确实可增朝廷收入。但……”
“但什么?”
“但此法需大量熟悉商事的官员运作,且易与地方商贾利益冲突。若操之过急,恐生事端。”
乾隆不置可否,只问:“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她意识到,这场深夜召见,绝非简单的问话。乾隆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才学、她的来历、她的野心,以及——她和和珅的关系。
“民女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议,你便议。”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
“若让民女斗胆谏言,”她抬起头,目光与乾隆短暂相接,“当从茶开始。”
“茶?”
“是。茶乃大清与西洋贸易之大宗,每年出口逾千万斤,但利薄而散。若能将江南数省茶叶统购统销,以官方商号对接西洋商人,去中间之盘剥,增朝廷之收入,则可收一箭双雕之效。”
乾隆若有所思:“江南茶商,岂肯拱手让利?”
“所以不能强夺,只能利诱。”上官婉儿说得渐入佳境,“可允许茶商入股官办商号,按股分红;亦可让茶商参与海外贸易,分一杯羹。以利导之,以势驭之,方可徐徐图之。”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云遮住,殿内的阴影浓了几分。
乾隆久久不语,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见过无数才女,能诗善画的比比皆是,但能谈经邦济世的,这是头一个。更可怕的是,她谈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具体可操作的法子——这不该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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