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塞外尘烟（1/2）
和珅掀开帐帘时，正瞧见那姓陈的汉人往怀里藏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不像个普通商贾。和珅眯了眯眼，只来得及瞥见一角——似是铁制的匣子，棱角分明，边缝严丝合缝，绝非寻常工匠能打造。
“陈先生起得早。”和珅笑容满面地迈进帐篷，目光在陈明远胸前一扫而过，“御前侍卫说您天不亮就在营外转悠，可是有什么发现？”
陈明远起身拱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和大人。在下只是看看队伍行进的路线——三千人的队伍，辎重车两百余辆，若按昨日那般走法，不出三日必有人困马乏。”
和珅的笑容顿了一顿。
他是户部侍郎，虽年轻，却已在官场打磨出几分眼力。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太过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这种笃定，他只在那些经年老吏身上见过。
“陈先生懂行军？”
“略知一二。”陈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和珅看不懂的符号，“这是今日的行军队列调整方案，正要呈给和大人过目。”
和珅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奇怪的符号上——不是汉字，也不是满文，倒像是西洋人的字母，却又更简洁。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先生这字……”
“速记符号。”陈明远面不改色，“行商时学的，方便记账。”
和珅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将那纸折好收入袖中：“我拿去给皇上过目。陈先生收拾收拾，辰时三刻拔营。”
他转身出帐，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去。
那个铁匣子。那些奇怪的符号。还有昨日下午，陈明远在辎重队前说的那些话——
“每辆车的装载重量要均匀，重车在前，轻车在后，每日行进六十里必须休整一刻钟，检查车轴和马掌。”
当时的辎重营参领差点摔下马来：“你、你是什么人？这是军中的规矩！”
陈明远只是笑笑：“行商的规矩。”
可和珅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商人的语气，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的帐篷，目光幽深。
有意思。三个女人带一个男人，自称是行商路过，求皇上允准随驾北上。皇上准了，他当时还不解——如今看来，这里头的文章，比他想的深。
辰时三刻，队伍准时开拔。
林翠翠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她死死抓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乱瞟。
“放松。”张雨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一紧张，马也紧张。”
“我、我放松不了……”林翠翠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它刚才回头瞪我了！”
张雨莲忍不住笑出声：“马不会瞪人。”
“它会！它肯定在心里骂我！”林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雨莲姐，我能下去走吗？”
“三百里木兰围场，你走着去？”
林翠翠的眼泪真的要下来了。她从小跳舞，身体的协调性没得说，可骑马完全是另一回事——马背是活的，会动会喘气，还会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她。
前方传来一阵笑声。几个满洲贵族的年轻子弟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故意放慢速度，等林翠翠靠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姑娘，要不要我教你骑马？”
林翠翠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下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猛地往前蹿了两步。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扣住了她的马缰。
“坐直，重心下沉，脚跟下压。”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马是动物，不是机器。你得让它知道，你比它强。”
林翠翠惊魂未定地坐直身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陈明远已经松开她的缰绳，目光扫过那几个满洲贵族子弟，不咸不淡地说：“几位骑术精湛，在下佩服。不过皇上在前面，还是专心赶路的好。”
那几个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惹事，悻悻地打马走了。
林翠翠松了口气，转头想道谢，却发现陈明远已经策马往前，跟张雨莲说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和刚才救她时的平静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样。”上官婉儿不知何时策马到了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对谁都客气，对谁都隔着一层。你别往心里去。”
林翠翠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陈明远隔着一层。他们四个人，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可陈明远从来不谈他的过去，不谈他的家人，不谈他为什么会有那个指南针。他像个精密的仪器，准确，可靠，但从不泄露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说，”林翠翠忽然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他看地图的样子，不是商人。”
林翠翠没再问。她们都懂——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午时，队伍在一条溪边休整。
张雨莲端着水囊，看似随意地走向辎重队的药车。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材包，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位大人，”她对看守药材的兵丁露出笑容，“我想讨些艾草，这几日身上不太爽利。”
那兵丁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说话，旁边走来一个年轻御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张姑娘。”他拱手行礼，耳根有些发红，“艾草在左边第三辆车，我、我去给你拿。”
张雨莲福了福身：“多谢周御医。”
周御医名唤周景廉，是太医院院判之子，这次随驾负责药材调配。昨日张雨莲在辎重队前请教药材分类，他答得磕磕巴巴，眼睛都不敢看她——典型的读书人，见到姑娘就紧张。
他很快取了一小包艾草回来，递给张雨莲时，手指微微发抖。
张雨莲接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药车内部——麻黄、桂枝、细辛、附子……她微微眯起眼，在脑海中快速比对昨日看到的药材清单。
清单上写着：麻黄三十斤，桂枝三十斤，细辛二十斤，附子二十斤。
可眼前这些药材的存量，麻黄最多十五斤，细辛顶多十斤，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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