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行军道上的管理学(2/2)
同一时刻,队伍中段的一辆马车上,张雨莲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皱眉。
这是她从太医院一个年轻御医那里借来的《行军备急方钞》。那人姓白,比她大不了几岁,听说她懂医术,便主动攀谈。张雨莲起初警惕,但几番试探下来,发现这人确实只是痴迷医道,并无恶意。
书里记载的都是历代行军打仗时常用的方子——治金疮的、治水土不服的、治时疫的。但张雨莲越看越心惊。
“不对……这不对……”
她翻到“治时疫”一章,上面写着:“军中时疫流行,速以雄黄、苍术焚烧,熏避秽气。患者隔离,然不得离营太远,以防逃逸。”
张雨莲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指尖微微发凉。雄黄、苍术焚烧,确实有消毒作用,但远远不够。而“不得离营太远”这条,更是致命——把病人隔离在营地边上,等于没隔离。一旦疫病爆发,整个营地都是传染源。
她又翻到“治金疮”一章:“刀箭所伤,以金疮药敷之,布帛包裹,三日一换。若化脓,以火烧烙铁烫之,去腐肉。”
张雨莲闭上眼睛。她见过现代医学的清创、缝合、抗生素,知道这种“火烧烙铁”的后果——感染、败血症、死亡。
她合上书,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山峦。这支两万多人的队伍,就这么暴露在无数的健康威胁之下——水源污染、蚊虫传播、伤口感染、疫病流行。而他们的医疗手段,还停留在几百年前。
她想找白御医谈谈,但不知道该怎么谈。难道告诉他:你这些方法都是错的?应该用酒精消毒、应该严格隔离、应该口服抗生素?她拿不出酒精,更拿不出抗生素。
“雨莲姐,想什么呢?”
林翠翠掀开车帘钻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还带着汗。她今天上午跟几个侍卫学骑马,摔了三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却笑得很开心。
“看医书。”张雨莲把思绪收回来,“你骑得怎么样?”
“能骑着走了!”林翠翠比划着,“就是那马不听话,我一夹腿它就跑,一跑我就慌,一慌就掉下来了。”
张雨莲忍不住笑了:“你这才学几天,慢慢来。”
“可没时间慢慢来啊。”林翠翠压低声音,“我听侍卫们说,到了围场皇上要行围,满汉官员都要参加。到时候我要是连马都骑不好,怎么跟在他身边?”
张雨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光芒——是少女的憧憬,也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她想起出发前林翠翠被乾隆所救的那个瞬间,想起她从水里被捞起来时脸上的红晕。
“翠翠,”她斟酌着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翠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知道。他……他是皇上。他救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雨莲姐,你不知道,那一刻我什么都不会想,只觉得……觉得他是我的。”
张雨莲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单纯的女孩:帝王的眼神,有时候只是刹那的风景,不是永远的归宿。
车帘又被掀开,上官婉儿探进头来:“你们俩躲这儿呢?快来看,前面好像出事了。”
队伍前方,銮驾已经停下。
傅恒跪在乾隆的御辇前,双手呈上那张示意图。
“皇上,这是兵部主事陈明远画的。奴才觉得有些意思,不敢自专,特来呈览。”
乾隆接过那张纸,看了片刻,眉头微挑。
“这是他画的?”
“是。今儿上午队伍在隘口堵了半个时辰,他指挥人疏通的。后来跟奴才说,队伍之所以老堵,是因为三段行进、速度不一。他建议改三段为四段,前锋营、銮驾、官员、辎重依次出发、分段推进,设四个集结点。”
乾隆的目光在图上停留了许久。那些简洁的线条和箭头,比他见过的任何行军图都清晰。更重要的是,这背后体现的思维方式——不是因循旧制,而是直面问题、寻求优化。
“这个陈明远,”他慢慢道,“上次整顿行军队列,朕已经见过一次。这次又拿出这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傅恒垂首:“奴才查过,是今年恩科三甲进士,浙江人氏,父母早亡,早年帮亲戚管过商队。入兵部不到三个月,做事勤勉,但……有些想法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乾隆笑了,“朕喜欢与众不同。传旨,明日早间议事,让他来见朕。”
“嗻。”
傅恒退下后,乾隆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和珅在旁边伺候着,眼角余光扫过那张纸,心里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陈明远。
銮驾重新启动时,队伍后方的某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个中年官员放下车帘,对身边的人低声道:
“那个姓陈的主事,今天见了傅恒?”
“是。在山坡上说了很久的话。”
“傅恒见了皇上,呈了张图。皇上明日要见那姓陈的。”
马车里沉默片刻。
“一个新进士,入兵部三个月,就能让皇上单独召见。不是人才,就是祸害。”
“大人的意思是……”
“再看看。若是人才,就拉拢过来;若是祸害……”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车帘外,队伍继续缓缓前行。午后的阳光照在山道上,尘土飞扬。
陈明远骑在马上,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张示意图已经递上去了,而傅恒的态度,和善得有些反常。
他想起上官婉儿昨天对他说的话:“随驾官员中,有人在暗中联络,派系之间斗得厉害。你小心些,别被人当枪使。”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傍晚扎营时,陈明远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帐篷里——这通常是中级官员才有的待遇。他正疑惑间,顺子跑进来:
“陈主事,和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和大人?和珅?”
“是。说是有事请教。”
陈明远心里一沉。和珅,户部侍郎,乾隆面前的红人,传说中精明圆滑、长袖善舞的人物。他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路过张雨莲她们的帐篷时,他隐约听到林翠翠的笑声,还有上官婉儿在说什么“小心”之类的话。
他没停下,只是加快了脚步。
暮色四合,营地里炊烟袅袅。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染成一片紫红。陈明远走在帐篷之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走的不是通往和珅帐篷的路,而是通往某个未知命运的入口。
而那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