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荒野藏身处(2/2)
“台上很吵,台下更吵。人心惶惶。只有她……只有苏白,在侧幕那边,一遍遍擦着她的琴,调着音。好像只要琴声还在,舞台就还在,世界就还没彻底崩塌。”
“然后……就真的崩塌了。”
白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爆炸?冲击波?还是别的什么……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能把光都吞掉的黑。然后就是巨响,房子在晃,东西在砸下来……”
“我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睁开眼的时候,到处都是灰,呛得人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很多人在尖叫,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爬起来,想找其他人……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手。”
“从一堆掉下来的幕布和梁柱
白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爬过去……拼命扒开那些东西……她就在血,但眼睛……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她抓着我的手腕……很用力,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白夜无意识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现在也布满了伤痕),“她说话……声音很小,全是血沫子……”
“‘小白……琴……我的琴盒……别丢……’”
“‘好……好演下去啊……’”
“然后……然后她就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说……”白夜的声音哽住了,变得支离破碎,“她说……‘我……不甘心……’”
“说完……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洞穴里陷入死寂。只有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白夜蜷缩的背影投在岩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变形、晃动,像一个挣扎的幽灵。
林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火。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白夜才继续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把她的琴盒挖了出来……抱着它,在废墟里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要去哪。外面全是怪物,天是红的。后来……我就发现了那个剧院。门居然还能关起来。里面……很安静。”
“我开始……‘看见’他们。团长,副导,灯光师……还有苏白。他们就在舞台上,像以前一样排练,说笑。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疯了,出现幻觉……后来才发现,是我……我能让他们‘出现’。”
“我以为……那是他们舍不得走,舍不得舞台。我以为……我在完成苏白的遗愿,‘好好演下去’。我给他们排戏,排《李尔王》,排所有我们没来得及演的戏……我以为,那是纪念,是坚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
“可我篡改了她的眼神……我把她的‘不甘心’,变成了我想看到的‘解脱’……因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最后看着我的那个样子!我受不了那份‘不甘’!那太重了!重得我背不动!所以我……我就自己骗自己,给她的结局……编了一个好一点的注解。”
“我演了三年……骗了自己三年。直到你……”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洞穴里再次沉默。火苗跳动,映照着白夜微微耸动的肩膀。
“现在你知道了,”林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那不是解脱,是不甘。她的,也是你的。”
白夜没有否认。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带着这份‘不甘’,你能做的,比在废墟里演幻象戏剧要多。”林轩看着火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至少,你可以不让这份‘不甘’,只埋在那个琴盒里。”
白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微小,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再说话,但那种神经质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稍微均匀了一些,尽管依旧沉重。
林轩知道,今夜他或许能真正睡着一会儿了。不是昏迷,是带着痛苦和清醒认知的、疲惫的睡眠。
他往火堆里添了最后几根细枝,确保它能维持到后半夜。然后,他抱着膝盖,背靠着冰冷的洞壁,面朝着被石头半掩的洞口,睁着眼睛,守望着这片荒野的夜,守望着洞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和那个装着沉重过往的琴盒。
荒野无声,星光隐匿。
只有风,永不停息地吹过,卷起沙尘,掠过洞口,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而在洞穴深处,火光摇曳中,一个新的、由真实痛苦和未竟誓言构筑的剧本,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