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1/1)
侯亮平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站了许久,指尖攥着那个装着录音U盘的证物袋,指节泛着青白。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他沉郁的脸,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录音有了,却没提钱数;蔡成功的口供铁证如山,可银行流水被删得干干净净;唯一的物证四张银行卡,三张空户一张只剩五千块,连半点消费转账的痕迹都寻不到。
他掏出手机,翻出季昌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半天,终究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季昌明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却依旧沉稳:“亮平?这么晚了,有急事?”
“季检,是我。”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路过的人听见,“蔡成功这边的案子,遇到坎了。”
他没绕弯子,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个透彻——录音里欧阳菁只应承帮忙批贷,绝口不提钱的事,字里行间全是官样文章,留足了狡辩的余地;四张银行卡三张空户,最后一张只剩五千块,流水和消费记录全被人为删除,银行那边推说系统故障,总行技术部的李总监更是脚底抹油跑了;蔡成功的口供再硬,没有书证物证佐证,根本成不了铁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侯亮平能想象得出,季昌明此刻正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拿不定主意时的习惯动作。
“也就是说,现在手里的东西,只能证明蔡成功有行贿的嫌疑,却没法证实欧阳菁受贿的事实?”季昌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侯亮平的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蔡成功一口咬定二百万进了欧阳菁的腰包,可空口无凭。银行那边的李总监跑了,等于断了我们追查资金流向的路子,我们现在是两头碰壁。”
“碰壁也得碰。”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反贪局是干什么的?就是冲着这些难啃的骨头来的!有腐必反,有贪必肃,不是一句空话!欧阳菁就算是李达康的老婆,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侯亮平心里一热,刚想接话,却被季昌明打断了:“但你给我记住,急不得。欧阳菁不是一般人,她身后站着李达康。李达康是什么人?是汉东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手里握着京州的大半权力。你要是证据没做扎实就贸然动手,不仅扳不倒欧阳菁,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们整个汉东的反贪工作陷入被动。到时候,别说查欧阳菁,连丁义珍、山水庄园的案子,都得受牵连。”
“我明白。”侯亮平沉声应道,“我就是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线索断了。”
“线索没断。”季昌明的声音缓了缓,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流水能删,痕迹删不了。那二百万不是小数目,欧阳菁不可能凭空把它变没。要么是现金取走,要么是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要么是用别人的账户洗白。银行的记录没了,可她的生活轨迹骗不了人。一个银行副行长,突然多了来路不明的大额消费,或者她的亲属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这些都是破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现在,你给我听好了。第一,从现在起,对欧阳菁进行秘密调查。注意,是秘密调查!不准跟踪,不准监听,更不准打草惊蛇。让陆亦可带着人,从她的公开资料入手——她在银行这几年,审批过哪些贷款,和哪些企业有过往来,尤其是那些和大风厂有竞争关系的公司,一个一个查!她的家庭资产、房产、车辆,还有她父母、子女的账户,都给我摸清楚!我就不信,她能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抹掉!”
“第二,那个跑了的李总监,不能放着不管。联系国际刑警,查他的出入境记录,查他在国外的资产,查他的亲属有没有跟着移民。他敢删银行的记录,就一定收了欧阳菁的好处,只要找到他,就能牵出背后的资金链条。”
“第三,蔡成功那边,继续审。别逼他,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想,送卡那天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欧阳菁当时的神态,有没有说过什么模棱两可的话,有没有第三人在场。这些细节,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侯亮平握着手机,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季昌明这三句话,像是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的死结。
“还有,”季昌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所有的调查,都要在暗处进行。不准声张,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你们反贪局内部,也要注意保密,防止有人走漏风声。现在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懂。”侯亮平重重地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证据做扎实了,不拿到铁证,绝不轻举妄动。”
“不是我放心,是人民放心。”季昌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亮平啊,你是个好苗子,有冲劲,有韧劲,这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也要学会沉住气。反贪工作,拼的不是一时的勇猛,是长久的耐心和细致。我们办的是铁案,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手里的U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脚步很轻,却很稳。
回到办公室时,陆亦可和吕梁还在等着。两人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案卷和文件,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见侯亮平进来,陆亦可立刻站起身:“侯局,季检怎么说?”
侯亮平把U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低沉却坚定:“季检说了,有腐必反,证据先行。从明天开始,我们换个思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他把季昌明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陆亦可和吕梁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