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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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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春挂了高育良的电话,将紫砂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搁,茶汤晃了晃,却没洒出半滴。他倚着藤椅,望着院中秋风扫落的梧桐叶,眼底沉凝无波——当初退居二线时,他便与上面有过明确约定,不再插手汉东具体政务,更不会私下联络旧部、为任何人站台造势。这是赵家能安稳落地的根本,也是他守了许久的底线,绝不可能因杜伯仲这点风波就坏了规矩。

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那些当年受他提携、如今散在汉东各厅局地市,或是京都部委里的老相识,若念着旧情、揣着自身的站位考量,自会借着京都开会、登门拜访老领导的由头,在合适的场合为高育良说上几句公道话,提一提“本土干部熟悉省情”的理;若是有人想趁此改换门庭、另择明路,他也绝不会强求。官场之上,本就是各凭心意站队,真要靠他亲自开口提点,那便不是真正的盘根,只是趋炎附势的浮萍罢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汤入喉,心里却稳得很——汉东的底子,他摸了几十年,这点风浪,还掀不翻赵家攒下的根基。

而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摊开的文件上,映得李达康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文件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底翻涌的悔恨,几乎要将他裹住。

他自认是官场里最懂审时度势的人,是天生的政治投机者。沙瑞金刚空降汉东,他一眼就嗅到了风向的剧变,当即斩断与赵家的所有联系,半点不念当初赵立春的提携之恩。他火速叫停京州所有沾着赵家影子的项目,连夜上马沙瑞金看重的民生工程,甚至放下自己最引以为傲的GDP执念,转头去抓生态治理,恨不得把“紧跟沙瑞金”四个字刻在脸上。他以为自己押对了宝,以为凭着这份“识趣”,总能在省长人选中分得一杯羹,就算坐不上那个位置,也能捞个更稳妥的前程。

可如今,省长人选悬而未决,京都争议不断,林舟的实干实绩被各方看在眼里,高育良背后的赵家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唯独他李达康,成了那个被彻底遗忘的人。没人提他的名字,没人念他的功劳,甚至连私下的议论里,都只把他当成“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谓的“政绩”,竟单薄得可怜——整部汉东官场,没人真正记得他搞了多少经济,提了多少增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林城那片废旧采矿区。当年他顶着压力引水源、治塌陷,把一片荒山野岭改成了生态保护区,那是他真正干出来的事,可如今想来,竟成了他官场生涯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其余的时光,他都在追着风向跑,在算计里周旋,在投机里浮沉,竟没再踏踏实实做过一件能留得住、叫得响的事。

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钻心的疼让他猛地回神。他狠狠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缸底早已积了满满一层烟蒂,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的林城生态区规划图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沙瑞金那边,看似亲近,实则始终对他留着三分防备,从不会真正交心;赵家那边,他早已背信弃义,如今再想回头,已是登天无路。他成了汉东官场里的孤家寡人,站在风口浪尖,却连一个能借力的人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李书记,省里的通知,明天一早要去省委参加民生工作推进会,林省长和高书记都会出席。”

李达康缓缓抬眼,眼底的悔恨被迅速压下,换上了一贯的冷硬与凌厉:“知道了。备车,明天提前半小时到。”

秘书应声退下,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李达康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闪过林城的青山绿水,闪过沙瑞金的眼神,闪过赵立春当年的提携,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懊恼。他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却终究算错了人心,算错了官场的规矩——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风向,只有踏踏实实踩在地上的路。

赵立春挂了高育良的电话,没半分耽搁,当即拨了给二女儿赵晓慧,语气是退居后少有的严厉,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晓慧,你立刻把瑞龙给我看紧了,马上把人召回身边!当初我退居二线时跟上面立了死规矩,赵家任何人都不能再回汉东搅和,更不能碰汉东的任何利益,他倒好,还跟杜伯仲这种投机小人牵扯不清,差点捅出天大的娄子,毁了赵家的安稳!”

电话那头的赵晓慧听得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应声:“爸,我知道了,瑞龙这边我一直盯着呢,就是他性子野,总想着汉东那点旧交情,偶尔管不住分寸。您放心,我这就把人叫回来,锁在身边,绝不让他再往汉东凑半分。”

“不是凑不凑的问题,是半点都不能沾!”赵立春加重了语气,沉声道,“想挣钱哪里不能挣?堂堂赵家的孩子,非盯着汉东那三分地,坏了规矩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赵家能平平稳稳落地,全靠守着跟上面的这份约定,绝不能毁在他手里。”

“爸,我懂官场的规矩,更懂赵家的底线,这事我拎得清。”赵晓慧的声音稳了稳,已然有了周全主意,“实在不行,我就把他带到粤省去,让他姐夫照看着。有姐夫在身边盯着、拘着,他就算有再多心思,也翻不起什么浪,更不敢再乱来了。”

赵立春闻言,紧锁的眉头终是稍舒,语气也缓了几分,眼底的沉郁散了些许:“这样好,粤那边安稳,离汉东远,有他姐夫看着,我也能真正放心。”

“爸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今晚就把瑞龙接去粤省,一路盯着,绝不让他再出任何岔子,坏了您定下的规矩。”赵晓慧字字笃定,半点不含糊。

挂了电话,赵立春捏着手机坐在藤椅上,望着院中秋风卷落的梧桐枯叶,轻轻舒了口气。赵家如今求的从不是权势滔天,不过是阖家安稳,守着规矩,护着家人,便足矣。而另一边,赵晓慧挂了电话,当即起身去找赵瑞龙,眉眼间没了半分平日的纵容,只余果决——她清楚,父亲的话,便是赵家的铁律,半点都违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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