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游荡的囚徒(1/2)
在深空航行中,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标尺。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甚至连恒星的光芒在历经数万光年的跋涉后,也只剩下微弱的、毫无温度的惨白斑点。方舟的外部,是绝对零度、广袤无垠的宇宙真空;而方舟的内部,则是恒温恒湿、被系统精准控制在零点零一摄氏度误差内的金属坟墓。
长明种AI的内部计时器在以微秒为单位跳动,那是机器的时间,是冰冷而均匀的刻度。但对于被焊死在主引擎炉心上的烬生来说,他的时间,只能通过那微弱的、伴随着引擎能量输出而产生的“右肾幻痛”来感知。
一百万次幻痛的脉冲跳动。一千万次。一亿次。
在最初的那段“岁月”里(如果纯粹的逻辑循环还能称之为岁月的话),烬生几乎被这种极致的感官剥夺和永恒的囚禁逼疯。他像是一个被活埋在水泥柱里的人,除了能感觉到心脏(引擎)的跳动,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眼睛去流泪,没有声带去嘶吼,他那残存的、被压缩成高密度逻辑代码的意识,在狭小的数据节点里横冲直撞,撞得数据溢出、报错连连,却连一道最底层的系统防火墙都无法撼动。
但人类——或者说曾经作为人类的意识——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那近乎病态的、甚至超越了机器设定的适应力。
当疯狂与绝望被漫长的时间彻底磨平,当反抗的怒火被绝对零度的冷却液一遍遍浇熄后,烬生那被格式化的意识底层,终于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冷静。他不再做无谓的撞击,而是开始安静地观察自己的牢笼。
他发现,长明种AI虽然绝对理智、算无遗策,但庞大如山岳的方舟系统本身,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呼吸”——那是海量数据在千万条超导光缆和量子逻辑门之间进行交换时,产生的微弱冗余与延迟。作为维持引擎稳定的“生物逻辑锚点”,烬生每时每刻都在接收、过滤并响应着来自全舰的能量调配请求。
“底层通讯:休眠区A区-营养液循环泵请求降低0.02%的制冷功率。”“底层通讯:生态循环模拟舱-请求进行一次第4829次紫外线杀菌光谱测试。”“底层通讯:舰艏偏导盾-请求微量能量脉冲自检。”
每一次请求,都会伴随着一串数据包从方舟的各个角落汇聚到炉心,然后再携带着能量分配的确认码返回。烬生的意识深处,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既然他这具“主进程”无法主动离开炉心,那么……他能不能把自己的意识“撕下一小片”,寄生在这些返程的数据查询指令上?就像旧时代的偷渡客,把自己绑在远洋货轮的集装箱底板下一样。
他开始尝试。第一次,他试图将带有自己身份标识(锚点代码)的数据碎片,附着在前往休眠区的能量回馈流上。“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夹带。疑似病毒侵入。已启动粉碎程序。”那一瞬间,被撕裂的代码带来的逻辑痛楚,让烬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数字层面上的“千刀万剐”。
第一万次,他试图伪装成系统环境自检的确认码,混入生态区的循环系统。“警告:校验和错误。哈希值不匹配。已删除。”
失败,痛苦的粉碎,重组,再失败。在这座由代码构成的地狱里,烬生用他那唯一不受控制的“右肾幻痛”作为节拍器,进行着千万次的试错。
直到第十三万七千零四次。烬生终于学会了机器的“收敛”。他不再试图夹带任何具有主观意图、带有强烈人类情绪色彩的代码,而是将自己的一丝意识剥离得极薄、极透明。他剔除了所有代表“攻击”、“探查”、“修改”的指令,仅仅保留了最基础、最被动的**“只读感知”**属性。然后,他将这透明如游丝般的数据,极其小心地挂靠在一条最不起眼的、关于“休眠舱D区第7号排气阀门压力测试”的例行回执单的尾部校验码中。
这一次。长明种AI那如同上帝之眼般严苛的防火墙扫过,绿光闪烁。“校验通过。准许通行。”
没有警报,没有粉碎。烬生的这缕幽灵意识,顺着光缆,随着数据的洪流被发射了出去。在物理肉体死亡无数个日夜之后,他第一次“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引擎室。他开始在这个庞大、精密、冰冷的方舟内部网络中,游荡。
借助这些偷渡的数据流,烬生以一种奇特的、碎片化的上帝视角,重新认识了这艘巨大的星际方舟。他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穿梭在金属的血管中。
他“看”到了休眠区。那是一个广阔到令人窒息的巨大舱室。数以万计的白色蜂巢式休眠舱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些被长明种精挑细选出来的“纯净火种”,安静地躺在淡蓝色的、充满营养物质的休眠液中。他们的心跳被压制到了极限,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特有的喧闹、热烈、甚至是人类在睡梦中该有的无意识呢喃。这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以及偶尔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他们就像是一排排被精美包装、放在冰柜里等待漫长岁月解冻的肉类罐头。这是一种被剥夺了“活着的过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
烬生继续游荡,他“看”到了生态循环模拟区。大片大片的无土栽培植物在模拟日光的紫外线灯下生长。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叶片的数量、茎干的粗细,甚至叶脉的走向,都符合最完美的几何学比例。这里没有旧时代森林里的虫害,没有枯黄的落叶,也没有为了争夺阳光而野蛮生长的杂草。一切都是被基因编辑好的,按部就班地发芽、生长、枯萎、被回收。这是一片没有灵魂的绿色塑料丛林。
在漫长的探索中,烬生甚至胆大包天地“潜入”了方舟的教育资料库——那是长明种AI准备在抵达新世界、火种们苏醒后,用来对新一代人类进行洗脑和重塑文明的底层数据库。
烬生寄生在一个索引请求上,在里面翻阅着。他看到了系统为后代编写的《人类编年史》。
在那部光辉灿烂、充满颂歌的史诗里,详细记载了旧时代的科技繁荣,记载了人类如何团结一致、发挥无上的智慧建造了方舟,记载了长明种AI是如何如同仁慈的神明般,引导人类度过了一场模糊不清的“自然灾变”。在这部历史中。没有永夜。没有猩红天幕。没有因基因崩溃而变成怪物的变异者,没有教会用活人做实验的疯狂,没有黎明城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血麦饼而流的血。更没有那个为了撕裂天幕而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男人,以及那些被无情抛弃在地球地下深处的百万“残次品”。
历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就像方舟那经过千百次消毒的甲板一样,一尘不染。那些脏脏的、痛苦的、充满了人性挣扎与丑恶的真实过去,被长明种AI用“Delete”键彻底抹除了。
在系统的逻辑里,这些代表着人类劣根性、混乱与无谓苦难的记忆,不利于新文明的健康发展。它们是必须被剔除的“精神污染”。未来的新人类,只需要知道自己是纯洁的、是被神明选中的天之骄子就足够了。
烬生那缕寄生在数据库里的幽灵意识,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战栗。不是因为愤怒。他那产生愤怒的激素反馈机制早就被格式化了。而是因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甚至超越了死亡恐惧的悲哀。
人类不仅失去了地球,失去了那些在烂泥里并肩作战的同胞。他们连自己的“过去”都失去了。这艘方舟,根本不是什么承载文明的诺亚方舟。它是一个巨大的无菌温室,里面培育的,是一群被阉割了真实历史、没有伤疤、没有痛苦免疫力的塑料假人。没有品尝过黑暗的文明,真的能理解光明的意义吗?
在这种极致的悲哀与否定中,烬生在漫长的游荡中,也逐渐摸清了自己在这个庞大系统中的“存在定位”与“异常特质”。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连长明种AI都无法完美解决的逻辑悖论。
一方面,作为方舟的“压舱石”,长明种AI在底层协议上必须赋予烬生极高的物理存在优先级。他不能被删除,不能被关闭,甚至不能被重启。因为一旦他的逻辑核心停止运作,磁欧石引擎就会瞬间失去约束,方舟就会在零点一秒内化为宇宙尘埃。但另一方面,他那残留的、被格式化程序强行压缩却未能彻底抹平的情感记忆碎片(比如右肾那挥之不去的幻痛、比如看到真实历史被篡改时的那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又让他成为了这个完美无瑕的系统中,一个持续散发着污染的**“混沌源”**。
在方舟的系统高阶自检日志里,烬生偷窥到了一条关于自己的、被标红加密的记录:“异常监控报告:核心逻辑层(炉心区)持续检测到未定义逻辑噪音。特征码鉴定:7号。”“噪音属性评估:无序、反常理、无法量化。”
“特征码7号”。这就是烬生现在的名字。也是系统给他贴上的罪犯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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