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未发送的邮件(1/2)
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动的车灯,远处商业区的霓虹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
该回家了。
古昭野一个小时前发来过信息,问是否需要派司机来接。我回复说还要加班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他没有多问,只是嘱咐“注意安全”。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既感激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激他尊重我的独立空间,失落于……失落于什么呢?或许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强势地介入,替我扫清所有障碍吧。
真是矛盾。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赵稚乐发来的微信:“风姐,你还在公司吗?要不要一起吃夜宵?我听说楼下新开了家粥铺,据说还不错。”
这个年轻姑娘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关心。我心头一暖,正要回复,手指却在键盘上停顿了。
脑海中闪过下午会议室里张经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闪过这几天在茶水间捕捉到的那些躲闪眼神和压低的声音。如果我和赵稚乐一起出现在公司附近的餐厅,会不会又成为新的谈资?
“她加班到这么晚,还跟手下的小姑娘一起吃饭,装给谁看呢?”
“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吧?心虚了呗。”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的是手段……”
我闭了闭眼,将这些臆想中的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删掉了刚打出的“好啊”,重新输入:“谢谢,不用了,我直接回家。你也早点休息。”
发送。
几乎是立刻,赵稚乐的回复跳出来:“好的风姐,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年轻真好,可以如此坦率地表达善意,而不用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每一步都要思前想后,权衡利弊。
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又熄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回荡,竟显得有些寂寥。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我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深夜,我第一次陪着古昭野加班。那时候我还是他的助理,刚入职没多久,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任何事。他工作到多晚,我就陪到多晚,不敢有半点怨言。
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忽然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还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我:“你不累吗?”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站起来:“不累,古总。我马上就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楼下便利店买两杯咖啡上来吧。”
“啊?好的,马上!”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办公室。等买完咖啡回来,却见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夜景。那个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古总,您的咖啡。”我将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
他转过身,接过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我:“以后不用陪我熬到这么晚。到点就下班。”
“没关系的,我工作还没做完……”
“我说,到点就下班。”他的语气加重了些,“我不需要员工用加班来表忠心。效率比时长更重要。”
那时候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懵懂地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或许是他在那个位置上,罕见的、笨拙的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
电梯“叮”的一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金属墙壁反射出我有些疲惫的面容。我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我微微眩晕。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Vicky。
“桐姐,我刚听说市场部那个张胖子(张经理)下午会后在吸烟区跟人吐槽,说你‘假清高’、‘装模作样’,还说了些更难听的话。你最近小心点,那人心眼小,指不定还会找茬。”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柔软瞬间荡然无存。
果然。一次当面的回击,并不会让事情结束,只会让暗地里的动作变得更加隐蔽和阴险。
我回复:“知道了,谢谢提醒。别担心,我能处理。”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这几天都瘦了。”Vicky又发来一条。
“没事。早点休息。”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向大堂。
保安大叔看到我,笑着打招呼:“风经理,又加班这么晚啊?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我回以微笑。
走出旋转门,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手机上显示打车软件还在排队,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也好,正好吹吹风,清醒一下。
我走到写字楼前的广场,找了个长椅坐下。喷泉已经关闭,只剩下干涸的池底和安静伫立的雕塑。四周依然灯火通明,但行人已经稀少,偶尔有晚归的白领匆匆走过,或是一两对情侣依偎着散步。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古昭野。
“打到车了吗?”
简单五个字,却让我鼻尖忽然一酸。我深吸一口气,回复:“还在排队,快了。”
“定位发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我接起。
“在原地别动,我让老陈过去接你。大概十五分钟到。”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
“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
“风月桐。”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听话。”
这两个字让我彻底没了反驳的力气。或者说,在这一刻,我也不想反驳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你……”
“人力资源总监跟我简单汇报了会议情况。”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处理得很好。”
“是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流言蜚语不会因为一次漂亮的应对就消失。它们会像野草,烧掉一茬,只要土壤还在,很快又会长出来。”
土壤。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那些关于我和他关系的猜测,那些对我“上位手段”的恶意揣测,那些因为我曾经突然离职又突然回归而产生的疑问——这些就是滋生流言的土壤。只要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一天不公开、不明确,这片土壤就永远存在。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他再次打断我,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明白,有时候,沉默和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问题发酵。”
“那你想我怎么做?”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公开我们的关系?然后呢?让他们说我是靠你才坐稳这个位置的?还是让他们议论我当初离职是不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古昭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对不起。”
我一怔。
“是我考虑不周。”他继续说,“当初让你回来,只想到了工作需要,没有充分考虑这可能给你带来的压力和困扰。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工作不开心,我可以安排你去分公司,或者其他你觉得更舒服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说,“我没有想离开。我只是……”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我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去证明我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好。按你的方式来。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后。不是作为你的上司,而是作为你的……丈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
丈夫。
是啊,法律意义上,他是我的丈夫。但在公司,在所有人眼中,我们只是上下级,是前助理和前老板,是绯闻的男女主角,是流言的中心。
“老陈应该快到了。”他转移了话题,“回家再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准备。”
“随便,都可以。”
“那就做你爱喝的汤。”他说,“挂了。”
“嗯。”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夜风更凉了,我裹紧外套,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霓虹太亮,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天幕。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老陈憨厚的笑脸:“风小姐,等久了吧?快上车,外面冷。”
“谢谢陈师傅。”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喧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路过商业区时,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某奢侈品牌的广告,模特的脸在光影中完美得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古昭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要么被规则同化,要么强大到可以制定规则。”
那时候的我,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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