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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第一壶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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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亚茶室重新开门的那天,楚街上的积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在石板路面上敲出细碎而连续的声响。街口那家糖炒栗子的摊主把铁锅重新支了起来,桂花糖藕的铺子门口挂了一串新扎的红灯笼,几个放寒假的孩子在楚街上追着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一切和一个月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七十八号二楼的窗户上多挂了一块新擦过的木牌,上面用楷书刻着两个字:“营业”。

欧阳墨笙是最早到的。她将二楼的窗格全部推开通风,把三张矮桌重新擦了一遍,桌面用蜂蜡打磨过,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茶台后面的炭炉换了新炭,铜壶灌满了山泉水,架在炉膛上等着水开。柜台上那块细棉布掀开了,银簪、令牌和血滴小瓶并排搁在碟子里,在午后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她将账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冬月十九。晴。书亚茶室重新开门。第一壶茶,敬等到了的人。”

未云裳到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从阿斯彭带回来的帆布背包。她将背包放在柜台内侧的隔板上依次排开。巽风壶、幽渊壶、玉衡壶的青色、碧色和灰白色光在隔板上铺开一小片安静的色域,和窗外的阳光混在一起,将茶台内侧照得比外面暖了几分。她站在茶台后面,将铜壶从炉膛上提起来,水流注入茶壶时的声响在空荡的茶室里格外清晰。老君眉的叶子在热水中舒展开来,茶香从壶口升起,沿着窗格飘出去,在楚街的空气中散开。

君墨轩到的时候,身后跟着虞渊静。虞渊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从镇上买的橘子和几盒桂花糕。她将篮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茶台后面正在分杯的未云裳,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欧阳墨笙,什么也没说,拉了一把椅子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君墨轩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放在茶台旁边的架子上,橙光在架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他走到茶台后面,站在未云裳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壶,将壶中的茶汤依次分进杯子里。

第一批客人是紫霆和伊藤结衣。两个人从楚街口子走进来的时候,紫霆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伊藤手里提着一只装了两瓶清酒的纸袋。紫霆将栗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伊藤将清酒放在茶台旁边,说了一句“从长沙带过来的,晚上喝”,然后在紫霆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紫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比749局茶水间的好喝”。伊藤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第二批客人是曾宪理和胡凌薇。他们推着未健行的轮椅从楚街东头过来,轮椅在石板路面上颠了一下,未健行伸手扶住轮椅的扶手,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走”,曾宪理没有理他,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轮椅推到茶室门口时,未云裳从茶台后面走出来,帮曾宪理将轮椅抬上二楼。未健行被安排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面前放了一杯老君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楚街上的行人和对面竹编店的招牌,看了很久。

曾书亚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她换了一件欧阳墨笙给她准备的干净毛衣,深灰色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比刚从阿斯彭回来时整齐了一些。她走到茶台前面,在未健行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未健行放下茶杯,伸手将桌上那只装桂花糕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寸。曾书亚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还是铜官窑的桂花糕好吃。阿斯彭的甜点太甜了。”

未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你画那幅芦苇荡的时候,站在湘江边上。风把芦苇吹弯了,你画了三天。第三天风停了,你说不画了,再画就假了。那幅画后来挂在家里客厅的墙上,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能看见。我在裂隙里躺着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那幅画。想芦苇被风吹弯的样子。”

曾书亚将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看着未健行说:“回去之后我把画重新裱一遍。挂在茶室墙上。你每天来喝茶都能看见。”

下午的客陆续来了又走了。楚街上的居民探头进来问能不能喝茶,未云裳给他们沏了老君眉和正山小种,欧阳墨笙在柜台后面记账收钱。茶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桌子空下来又坐满了。君墨轩在茶台后面续了三次水,未云裳换了两次茶叶。窗格上的阳光从正午的明亮逐渐转向下午的暖金色,楚街上的灯笼在暮色初临时陆续亮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诊所那边来了电话。胡凌薇接的,听了几句之后将手机递给未云裳。未云裳听完电话,放下手机,走到茶台旁边,对君墨轩低声说了一句话。君墨轩点了一下头,将手里的茶壶递给欧阳墨笙,两个人先后走出了茶室。

陈维明在诊所的重症监护室里。他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在被子了脖颈,在监护仪的荧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君墨轩和未云裳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陈维明看了他们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阵线拆了?”

“拆了。两个节点都屏蔽了,导线全部拆除了。”君墨轩说。

陈维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睁开,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金锜暗山的那部分灵识,刚才散掉了。我感觉到了。他在我身体里待了二十多年,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盏灯被吹灭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停了一下,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未云裳,“你母亲在阿斯彭医院里被关了二十一年。我进去过那个医院。我看到了她。她那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活着。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稳。她知道我不是金锜暗山。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告诉他,书亚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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