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府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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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柏舟嗫嚅道:“回殿下,学里每日管一顿午饭,晚饭……学生自己对付一口就行。”
文堃默然点头,转身出了号舍,又让沈教授领着去了膳堂。
膳堂不大,摆着十几张长桌,条凳七横八竖地靠着。
墙根下砌着两口大灶,灶膛里还压着暗火。
一个火工模样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冷不防见这么多贵人进来,吓得慌忙站起,手里的干柴掉了一地。
文堃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问道:“诸生每日的伙食,是个什么章程?”
沈教授叹了口气:
“回殿下,府学名下共有学田四百二十亩,每年收上来的租子约莫一百七十两。
刨去教官束修、日常纸笔、屋舍修葺,剩下能贴补到膳堂里的,分摊到每个生员头上,一日不过十五六文钱。”
“十五六文?”文堃重复了一遍,“能吃上什么?”
“白日里两个杂面馒头,一勺咸菜,隔三日能见着一回豆腐。唯有逢初一、十五,才在锅里添几块肉皮,熬一锅荤汤。”
文堃走到灶台边,伸手揭开大木锅盖。
锅里还剩着小半锅稀粥,清汤寡水,连沉底的米粒都数得清。
他把锅盖重新盖好,问道:“今日有肉吗?”
沈教授惭愧地摇了摇头。
文堃在膳堂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晚风,顺着破窗缝呜呜地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等从膳堂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明伦堂前的院子里,已经聚满了闻讯而来的诸生,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文堃拾级而上,站在明伦堂前石阶上,目光从一张张清瘦的脸上扫过。
“孤今日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亲眼看看,咱们淮安府学的生员,每日吃得好不好,夜里住得暖不暖,这圣贤书,读得顺不顺。”
他声音沉了下来:“孤方才都看过了。吃得不好,住得不暖,书,自然也读得不顺。”
堂下不少生员默默低下了头,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漕帮范广交上来的那八十万两赎罪银,是他二十多年来从运河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这笔银子,孤一两都不带走,也不入南京内库。”
文堃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笼罩的庭院里回荡:
“孤今日做主,从中拨出八万两,留给淮安府学!这八万两,用来翻修号舍,换新窗,添厚被,屋屋都给我盘上暖炕地龙!
膳堂推倒另起,诸生伙食从每日十五六文,提到三十六文,早中晚三顿学里全管,每三日必须见一顿实打实的荤腥!”
院子里顿时“嗡”的一声,诸生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凡是家中贫寒。无力自给的下户生员,由府学和杨同知共同核验,另造名册,每人每月再发济学银三百文!”
文堃一字一句道:
“这笔银子,专款专用,收支账目每月贴在明伦堂外墙上,府学上下,人人皆可查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起来:
“孤花这笔银子,不图你们将来记孤的私恩。孤只图一样,你们当中,日后若有人金榜题名,中了进士,做了朝廷的命官,
千万别忘了,自己今日住过的这间破号舍,别忘了自己啃过的那半块杂面饼,更别忘了沈教授今日讲的‘菁菁者莪’这四个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院墙外潺潺的河水声。
不知是谁先撩起青衫下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满院上百名诸生齐刷刷跪倒在地,把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学生谢殿下隆恩!”
少年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压过了晚风的呼啸声。
文堃走下石阶,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跪在前排的姜柏舟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读书。”文堃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他日金榜题名,做个忠君爱民的好官。”
姜柏舟眼圈通红,重重点下了头。
回馆舍的路上,夜风习习。徐锟走到半道终于没忍住,凑上来道:
“八万两雪花银,你一抬手就这么撒出去了?”
文堃目视前方:“怎么,三舅替我心疼了?”
徐锟搓了搓手,满脸不解:
“倒不是心疼,你说这真金白银,花在一群穷酸书生身上,跟花在咱们大明兵士身上,到底哪个更值当?”
文堃轻笑一声:“三舅,你船上拔铳的时候,靠的是什么?”
“靠……靠的是胆气!”
“错了。你靠的是手底下的兵。兵卖命,靠的是足额的饷。那军饷又靠的是谁?”
徐锟一下子愣住了。
文堃继续往前走去:
“靠的是朝廷调度,靠的是地方治理。院子里这些读书人,今日在破窗下念的是‘菁菁者莪’,明日上了朝堂,写的就是治国平天下的策论,管的就是天下兵马钱粮。”
徐锟摸了摸下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照我说,给他们七万五千两也就顶天了,剩下的.五千两均给三舅多好。”
文堃哭笑不得,懒得再搭理他,甩开袖子快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