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赤子之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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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但凡有一口饱饭吃，有一条活路走，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偷、去抢？”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沉：

“皇祖父平日里常给孤讲史。历代帝王之中，他老人家生平最厌恶的，便是汉武帝刘彻。”

杨驷心头微震。当今陛下仁厚爱民，厌恶穷兵黩武的苛虐之君，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彻好大喜功，为了他一个人的千秋功业，北击匈奴，南平百越，横征暴敛，生生打得天下户口减半，百姓十室九空！

他高高在上坐在未央宫里，眼睛里看见的是万国来朝的赫赫天威；可宫墙外头，老百姓易子而食，卖儿卖女，饿殍遍野，他看得见吗？！”

文堃声音陡然拔高，在堂屋里铮铮作响：

“西汉传到第四代，出了个刘彻。孤在大明，也是第四代，孤绝不做他那样的人！”

他盯着杨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凡是刘彻爱干的事，孤一样都不干！刘彻成年累月坐在深宫里指点江山，手指头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便是万千将士暴骨于荒郊野岭。

孤偏不这么做！孤要走出深宫，走到这天下去亲眼看看！

刘彻要的是青史留名的功业，孤要的是活生生的百姓！刘彻的功业，是用天下苍生的尸骨堆出来的；而孤的功业，只要这天下百姓人人吃饱穿暖！”

杨驷垂首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神情早已从方才的不以为然，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读书人最重大义名分，太孙这番肺腑之言，不啻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过了好一会儿，杨驷后退一步，郑重地整了整衣冠，朝着文堃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颤：

“殿下有此尧舜仁德，实乃社稷之福，臣……替天下黎民贺！”

文堃摆了摆手：

“杨同知，孤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听两句奉承话。孤只问你一句，这一趟苦差事，你愿不愿意陪孤走到底？”

杨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文堃，再无半分犹疑：

“臣，万死不辞！殿下走到哪，臣就跟到哪；殿下指到哪，臣就办到哪！臣这就去准备车马！”

“慢着。”文堃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杨驷，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回衙门备车，岂不是告诉满城官吏，孤要去乡下撒银子了？”

杨驷顿时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不坐官轿，也不走官道。”

文堃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字递过去，

“你现在回衙门，只说孤要在馆舍休整三日，任何人不见。

暗地里，去车马行雇十几辆寻常运货的大骡车，把银箱拆了，散装在麻袋里，上头盖上麦秸和粗粮。

再挑十几个嘴巴严实、手脚麻利的账房算手，换上布衣短打，明日五更天，在西门外十里亭汇合。”

杨驷双手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觉后背隐隐有些发毛。

太孙这不仅是微服私访，简直是要打淮安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怕担干系？”文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杨驷深吸一口气，将纸条贴身收好，躬身道：

“殿下都不怕，臣一介五品佐贰官，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明日五更，臣在十里亭恭候殿下！”

目送杨驷急匆匆离去，一直躲在屏风后头的徐锟这才晃着膀子转了出来，啧啧两声。

“我的好外甥，你这是放着好好的太孙不当，非要去乡下泥坑里打滚啊？”

徐锟一屁股坐在刚才杨驷坐过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二十多天，吃住在野地里，还要拉着白花花的银子招摇过市。万一蹦出几个不开眼的毛贼，三舅这把老骨头，还得给你当肉盾！”

文堃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三舅要是怕吃苦，大可以留在淮安城里享清福。听说有几家酒楼的厨子手艺不错，我让杨驷给您留个雅间？”

徐锟眼珠子一瞪，把桌子拍得山响：

“胡说！你娘临出门前把你交给我，你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回南京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太子爷交代？”

他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冲门外喊道：

“何刚！何刚呢？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擦亮家伙什，多备几张硬弓！明天跟爷下乡吃土去！”

文堃站在堂前，听着外头三舅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