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见我,见世界,见众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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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捧着,先是凑到眼皮子底下看,接着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猛地扁了扁嘴,“哇”地嚎啕大哭起来:“老身活了七十多岁,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银子啊……”
她这一开腔,满屋子的孤老被勾起了肚里的苦水,全都跟着放声大哭。
有哭自己“半截身子入土,活不下去了”的,有哭“儿孙不孝,狠心赶人”的,还有哭“哪天闭了眼,连口薄皮棺材都没人给钉”的。
苍老凄凉的哭声顺着破窗户飘出去,院墙外老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文堃站在屋子正当中,被一群哭得直不起腰的老人围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徐锟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凑近了低声嘀咕:“我的老天爷,这哪是来发银子的,简直是来催命的。可别一口气上不来,当场背过气去。”
文堃回头瞪了他一眼,徐锟连忙把脖子一缩,讪讪地扭过脸去。
等屋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文堃才走到门口,对杨驷交代道:
“老人们的冬衣、棉被,还有外头那半边院墙,找工匠一并给修了。花多少银子,照实记在账上。”
杨驷躬身应下。
等从养济院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车队寻了处僻静的河滩歇脚,众人坐在石头上,就着河水啃干粮。
徐锟咬了一大口饼子,说道:
“我说外甥,这才走了半个县不到。照你这个散法,莫说七十二万两,就是给你座金山,也撑不了几天。”
文堃没搭理他,只望着河对岸芦苇荡出神。
歇过晌午,车队拔营接着走。
路越走越偏,平坦的官道早就看不见了,脚下全是窄窄的田埂和凹凸不平的土坎。
文堃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早就被田里积水浸湿了,鞋底板磨得火辣辣地疼。
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反倒把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徐锟在马上实在看不过去,把马牵到他身旁,苦着脸道:“我的小祖宗,算三舅求你了成不成?你上来骑一会儿,就骑一会儿,歇歇脚。”
文堃只是摇头,步子半点不停。
徐锟正喋喋不休劝着,前头的树林子边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
“吃里扒外的小杂种!我让你偷!让你偷!”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矮胖汉子,穿着一件绸衫,手里攥着条牛筋鞭子,咬牙切齿抽打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蜷缩在泥水里,两只瘦手死死抱着头。田地里,几个佃户远远站着看,谁也不敢上前劝上一句。
杨驷皱了皱眉,刚要上前亮明身份,文堃已经越过他,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
那矮胖汉子正抽得起劲,扭头打量了文堃一眼,没好气地骂道:“老子教训自家的雇工,关你屁事!”
文堃看了看泥地里直抽搐的孩子,又看向那汉子:“他犯了什么事,你要下这么重的手?”
“你说他犯了什么事?”汉子把牛筋鞭子往地上一指,“这狗东西,竟敢偷吃老子祭祖的供果!他一个下贱胚子,也配往嘴里塞?”
孩子从泥水里抬起头,哭着辩解道:“东家,我……我整整三天没吃上一粒米了,实在饿得心慌……”
“偷嘴还有理了?偷你娘!”汉子抬起胖脚,又要往孩子心口踹。
文堃上前一步稳稳拦住,“他偷吃了几个果子?”
“你管他几个!”
“值多少铜钱?”
“这不是值多少钱的事!这是亵渎我家祖宗……”
文堃没听他啰嗦,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算我替他赔你的。别打了。”
矮胖汉子看了看文堃身后跟上来的几个精壮护卫,一把将银子抓了过去。
“哼,算你小子今天走运!”他冲地上的孩子啐了一口痰,拎着鞭子走了。
文堃伸手把那孩子扶了起来。孩子痛得浑身发抖,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连句道谢的话都不敢说。
“今年多大了?”文堃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十……十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没了。前年发大水,爹娘都淹死了。”
文堃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心里:“先去镇上找郎中看看伤,剩下的留着寻个活路,别再回那户人家去了。”
那孩子愣了两息,“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地往地上磕头,任凭杨驷和护卫怎么拉都拉不住。
文堃站在田埂上,心里压着一块千钧巨石。
他想起释迦牟尼出迦毗罗王城四门游历。
出东门,见老人骨瘦如柴,仍在烈日下苦苦劳作;
出南门,见重病之人卧于泥涂,奄奄一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出西门,见死人破苇席胡乱裹着,扔进荒郊土坑;
出北门,又见一个出家沙门双目无神,赤足托钵,口中喃喃低语。
释迦太子对这滚滚红尘生出厌离之心,最终在一个深夜逾城而出,舍弃王位,遁入雪山苦行。
前年北上顺义,文堃已见过人间修罗场,今日淮安乡野所见,让他心头更加窒息。
世间苦命人实在太多,他们命如蝼蚁,生老病死,无声无息。史家轻轻一行字,便是无数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