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考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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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只走了一趟运河，就敢说漕船改海运，真是无知者无畏。

朱允熥又道：“人都说凉国公用兵如神，你知道他每打一仗之前，都要预先做多少功课吗？”

文堃摇头。

朱标抬手打断儿子连珠炮似的发问：

“行了。别把孩子问得下不来台。他小小年纪就敢往这上头想，就是好的，锐气难得。”

听到祖父这句护犊子的话，文堃鼻子猛地一酸，连忙把脸微微偏了偏。

朱标慢悠悠地说道：

“文堃呐，这海运，也不是全然办不得。可海运跟漕运毕竟是两码事。

运河是历朝历代几百年挖出来的底子；海运却是平地起高楼，得从头搭架子。”

他慈和却不失威严地看向孙儿：

“你眼下缺的不是胆略，也不是见识，而是把这些治国的大道理，落到实处，变成一本本细账。”

文堃低声道：“孙儿明白了。”

朱标缓缓道：“你明日先去户部走一趟，再去工部、兵部，最后去五军府。把傅友文、邹元瑞、张温，还有你六爷爷，一个一个都拜访到。

船怎么造，木料从哪儿出，海客怎么募，银子怎么筹，水师防务怎么配，每年的海损怎么兜底，把这几样，一桩一桩跟他们讨教清楚。

朕给你三个月工夫，要么，你给朕拿出一本切实可行的条陈章程来；

要么，就把这个念头彻底收起来，老老实实办好眼下的河漕差事。”

文堃收敛心神，深深一躬：“孙儿遵旨。”

“去吧。”朱标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下来，“刚从外头回来，先回东宫陪陪你媳妇和闺女。章程的事，明日睡醒了再想不迟。”

文堃应了声是，看向朱允熥，道：

“爹，儿子方才说的那几条，经您一问，自己也觉着虚浮。可运河眼下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年复一年地硬挤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朱允熥赞许地笑了笑，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光看得见乱子没用。你拿不出实打实的法子，想得再好也是白搭。还不快滚？”

文堃重重一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朱标望着晃动的门帘，笑道：“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狠劲，比你当年都要性急。”

暖阁外，晚风微凉。

文堃独自走在宫道上，把方才父亲那一番考问逐条过了一遍，后背发凉，做太孙尚且这么难，等到进位太子......

县令判错案，不过冤死几个人。总兵打输仗，不过折几百兵。皇帝胡搞蛮干，坑的却是一代人。

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十有八九是父死子继，才坐上龙椅。

一辈子没出过宫城，一开口自然就是“何不食肉糜”，被太监糊弄，被外戚把持，被权臣操控，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文堃暗自苦笑，原本打算提议今年再加开一场恩科，得，还是先把嘴巴闭严实了。

他回到东宫，正欲到春景殿看看傅氏与女儿，嬷嬷拦住他，福了一福，道：“娘娘产后体虚，这会好不容易才睡熟，殿下明日再来吧。”

朱文堃只得到春升殿去，遵钧也睡得熟熟的，小小的鼻子一翕一翕的，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到儿子将来也要走自己这条路，不由自主心头一颤。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标与朱允熥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约而同想起自己年少时所受的教诲，所经历的磨练。

朦胧的夜色中，江流浩浩而东，遥远的天际挂着一弯月亮。一千年前它就在那里，一千年后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