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亲家会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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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令娴听得入了神，放下手中的瓷匙：怎么个倔法？老夫人同我们细细说说。

老太太目光越过腾腾的热气，话匣子一开，倒真像跟自个儿家里的妯娌念叨家常：

廷益这孩子命苦。三岁亲娘就撒手走了。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连柴米油盐都弄不明白。是老身一手一脚，把他从那么丁点大拉扯起来的。

寻常人家的娃娃没了娘，整日哭天抢地要抱、要糖吃。他不哭。

六岁那年冬天，钱塘县落了大雪，屋里连个炭盆都拢不起。孩子手上脚上全生了冻疮，流脓流血。

老身半夜醒来，瞧见他在油灯底下坐着，两只小手疼得直抽抽。

他就拿麻布条把自己的手腕子死命勒紧，勒麻了，好接着拿根秃笔在沙盘上划拉。

老身心疼得直掉泪，要把他搂进被窝，他却说：祖母，书还没背完。今晚睡早了，明儿脑子里就空空了。

屏风后头，一声极细微的抽泣被生生按了下去。

老太太耳朵灵便，听得真切，心知定是屏风后头那娇贵人儿心疼了，眼角不禁又软了三分。

徐令娴拿眼角余光朝屏风处掠了一眼，心口也是一阵发酸。

徐妙锦温声道：大寒大苦，方能磨砺出坚韧的心性。后来呢？

后来？后来更是一条道走到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太太叹息着说道：

好像是七岁那年，老宅翻出一只破木箱，里头不知哪一辈传下来的残书断本，偏生记着文丞相、岳少保的事迹。

自打那时起，这孩子就跟魔怔了似的，一不留神就跑到钱塘江边岳王庙、文丞相祠堂里转悠。

他爹骂他不用心钻研八股，竹板子抽他。他跪在天井里，手心打肿了，就是不肯认错。

老身问他为何这么倔，那孩子说，读书人不学文丞相，军汉子不学岳少保，官做的再大，也是粪坑里的蛆虫！

打那日起，老身就明白了，这孩子的命，只能由着他自己造，老身管不了了。

老太太说着，探进袖底，掏出一个厚实的方包。

这是他自个儿拿麻线订起来的册子。全是东一笔西一画拓回来的。老身这趟进京收拾他的书案，见落在了枕箱底，顺手就带了来。

徐妙锦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大叠厚纸册子，封皮毛糙起边，麻线反复穿订过数次。

最前面几页，字迹歪歪斜斜；再往后翻，渐渐有了骨架，抄录的俱是《满江红》、《正气歌》、《游侠列传》之类的。

翻到册子中段，徐妙锦手指停在一页泛黄酥脆的夹纸上。

那是一张旧拓片，石纹极粗粝，看拓印的笔法便知出自顽童之手。

拓片上只有残缺不全的两句诗，旁侧空白处，一笔一划补全了：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诗句末端，是一行暗赭色的小字，分明是刺血写就：

宁死不作权奸鹰犬，甘为社稷一缕孤魂。

徐妙锦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她生于勋臣之家，出入府中的皆是百战宿将，可眼前这一行带血的誓言，还是让她动容。

没有半点功名利禄的汲汲营营，无一丝附庸风雅的无病呻吟，扑面而来的，唯有一股纯粹悲壮的殉道之气。

徐妙锦久久没有说话，轻轻抚过那行小字。

老太太见两位娘娘看得出神，目光又悄悄朝屏风后头转了转。

那道影子倚在雕花木栏上，似乎正用手背抹着颊边的泪水。

老太太心里暗暗点头：

能为廷益这般掉眼泪，定是个知冷知热的贤淑孩子，便是瞧不见模样，这品格也是百里挑一了。这真是菩萨显灵，祖坟冒青烟了。

正这时，嬷嬷脚步慌里慌张走了进来。

徐令娴轻轻望了一眼，那嬷嬷赶紧收住脚，行了一礼，恭声道：

启禀娘娘，贡院那边似乎是出大事了，燕世子遣人进宫来寻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