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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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八年五月初二，艳阳高照。

辰时三刻，九十名新科贡士在燕世子与八位考官引领下，鱼贯步入文华门。

朱文堃按剑侍立在书案侧后。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前排打头的那道身影。

在此之前，他心里勾勒过无数次薛玙的模样，将一盆脏水兜头泼向自己妹妹的狂徒，合该生着一副獐头鼠目。

可此刻站在殿阶下的青年，长身玉立，眉目舒朗得如同三月春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清贵与从容。

若非锦衣卫实证就锁在皇祖案头，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眼前这个翩翩佳公子，与暗地里递冷刀子的卑劣小人拴在一处。

人皮底下藏着鬼，原来真是看不出来的。

正恍惚间，殿下大礼参拜已毕。

朱允熥于御案后徐徐抬手，温言抚慰道：“九日深闱，鏖战风霜，诸卿辛苦。”

阶下众士子齐声称不敢。

文堃瞥见父亲笑意和煦：

“十年窗下，一朝脱颖。跨进这文华门，便是天子门生、社稷股肱。孤，给诸位道喜。”

储君亲口道贺，几名年少南士眼角微扬，后排垂首肃立的北地寒生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朱允熥缓缓步下阶，负手立在两列士子正中。

朱文堃站在高处，看着父亲的背影。从这角度望去，父亲两鬓几缕白发格外扎眼。

“放榜这半月，金陵城内风潮迭起。有人在茶肆纵酒狂歌，有人在逆旅抚膺长泣，更有九卿台谏在至公堂上拍案力争。争的是什么？争的是南，争的是北。”

朱高炽在侧暗自擦汗，解缙与张信更是垂眸屏息。

朱允熥自前排江南士子面上逐一扫过，朗声道：

“地分南北，人不分南北。

在朝廷眼里，南人乃大明长子，文脉渊薮，耕织繁盛，天下军民之嚼裹、国帑岁入之大半，全赖你们在田垄水巷中一粟一缕供养出来；

北人乃大明次子，风刀霜剑，横刀跃马，漠北的胡骑寒雪、塞上的烽燧白骨，全凭你们在长城下舍生忘死守卫出来。

长子持家以奉国，次子披甲以卫家，何分高下？何谈优劣？皆是祖宗骨肉，皆是大明赤子。”

宏声在大殿间回荡。朱文堃心头一跳。

前些日子，他还梗着脖子跟父亲吵，恨不得把南人全看成钻营特权的硕鼠，又把北人全当成受尽委屈的苦主。

可父亲此刻站在殿心，既没有偏袒“次子”，也没有苛责“长子”。

一句话，给南人立了功劳，给北人立了苦劳，把一场快要演变成世仇的撕扯，生生框进了“长幼同胞”的人伦里。

“南北本是一体。”朱允熥袍袖轻振，声如裂石，“自今日始，中枢部院、市井郡邑，但有托名地望、借端挑起南北攻讦者，朝廷各打五十大板，绝不姑息。”

落下这记重锤，朱允熥语气忽转平缓，望向后列北地士子：

“朝廷定议迁都，远方诸生跋涉之苦，孤心中明镜一般。关陕巴蜀之远，出山赴试，耗尽中人之产者有之，病殁风霜道左者亦有之。

今日孤在此作保：

下科会试正值北平新都告成，朝廷便在北平设一场，在留都南京亦设一场，两京并试，使南北士人各就其便。”

薛玙眼底闪过按捺不住的振奋。

南士最忧迁都之后文柄北移、地利尽失，南京存留考场之诺，无异于为江南文脉稳稳垫下半壁基业。

未及南士回过神来，朱允熥复望向韩成等人，言辞愈见宽柔：

“不仅如此。下下科，朝廷拟在关中西安再辟考场；再下科，便要在天府成都另起考棚。

户部还将特拨专款，修葺北省及云贵等地府学、县学，增拨廪膳银两，断不教苦寒之地的读书种子因贫匮而绝。”

后列十九名补录进士闻言，再也按捺不住，韩成领头扑通跪倒，语带哽咽：

“殿下厚泽及于草芥，臣等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前排三十位江南士子亦随薛玙齐齐拜伏，恭呼千岁。

天恩普覆，既成全了南士体面，又给了北士实惠与期许，方才冷若冰霜的文华殿，转瞬间漾开一片融融春意。

朱文堃立在阶上，头皮阵阵发麻。

朱允熥侧移半步，驻足在薛玙身旁，视线越过数人，落在正榜第四位那名年轻进士脸上。

“周鸣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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