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金殿策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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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薛玙肯放下文人的清高，在放榜时为师弟道一声贺，借着这股东风，薛家未来三十年便谁也拔不动！

可他偏偏听信了身后那帮江南老朽的挑唆，自以为能替南省文脉扛大旗，跳出来当了那柄射向东宫的暗箭！

可笑啊，当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太子当众撕裂《一体纳粮策》，是给江南留体面，绝不是给薛家留活路。

若想保住身家性命，这殿试的卷子，就是他薛玙的认罪书！

他再不能去附和江南士林那些陈词滥调。他必须反戈一击，把自己淬成朝廷刺向旧弊的钢刀！

薛玙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提起笔，蘸饱了墨。

在他身侧，第二名湖广江夏的熊绍辉正小心翼翼地推敲着“关陇教化”的辞藻；

第三名四川华阳的郑默春正引经据典，试图在九道策论里求一个平稳中正；

再后排的周鸣谦正蹙眉深思；

第七名的程伯瀚眼神阴鸷。

按照这科规矩，诸生只消择三道作答，便算交了差使。

可薛玙笔锋落下，一行接着一行，墨迹如飞火流星！

他不仅要答海运，还要答极南，甚至连边塞羁縻，王庄与军屯遗弊，他也要一道接着一道尽数撕开！

他要把江南豪强私造海船的底细抖个干净，要把海商偷漏市舶司抽分的暗道全盘托出。

他要向御座上的天子证明：

杀了他薛玙，不过斩一介书生；留着他薛玙，他就是朝廷清剿江南最狠的那条恶犬！

日光移过殿顶琉璃瓦，不知不觉，已到了午时。

前排与后排的贡士陆陆续续搁了笔。

这九道题实在太重、太硬，寻常举子勉强凑齐了三道平实策论，早已被大殿内的威严榨干了心力。

十之七八的人双手捧着墨卷，躬身出列，由小吏引着，战战兢兢退出了武英门，如蒙大赦。

原本密密匝匝的大殿，转瞬只剩下二十余名真正胸怀大略的，还在案后死撑。

两侧一字排开的十数张紫檀交椅上，六部九卿也熬到了筋骨发酸。

按大明殿试规矩，九卿诸公兼着读卷官的名分，位列两厢受赐大椅。

但御座之侧，两代储君肃立如铁，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里真敢舒舒坦坦？

曹震最是不自在，喘着粗气左顾右盼。他本来已向武英殿告了假，但朱标训了他一通，强令他来坐班。

这老杀才宁可在马背上颠八百里，也不愿当四个时辰的泥菩萨。

正当众人浑身发僵之际，夏福贵弓着腰凑上前，向皇帝递上一盏温茶。

朱标抿了一口，目光掠过阶下两排老臣。

“行了。留陈迪看场，其余诸卿皆去武英殿西偏殿传膳歇息。眯一觉，未时三刻再回殿当值。”

两厢大僚如蒙大赦，徐步而出。

内侍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在剩下的二十余张矮几旁，各自布下一只素磁汤盅、两碟细软的肉面点心。

香气在殿阁里泛开。

朱标踱步而下，行至几名年轻贡士案前，瞧了一眼满纸朱墨，温言道：

“卿等不急。国朝大政，非片刻之功。能写到什么时辰，便写到什么时候。朕在这儿，陪着卿等。

饿了便吃，累了去偏殿打个盹儿，亦或是去殿外长廊下透透风气。朕今日要看的，不是奉承迎合的巧言，是你们肚子里实打实的真章。”

薛玙听见天子在他身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他顾不得多想，手中狼毫再一次扎进白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