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秦淮河送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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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师兄归来，必是国之重臣。咱钱塘县学的门楣，全叫师兄你给光耀了！”

薛玙端着杯子，心头发虚。来之前，他在肚子里暗暗排演过无数种应对。

可此刻隔着一张桌子望过去，于谦眼神清亮，话里半点机锋和试探都没有。

观澜阁那一桌酒席背后的算计，正月初十贴满街头的那张揭帖，于谦竟当真是一丁点都不知情。

他只当坐在对面的，还是当年钱塘江边一块儿读书的同门师兄。

“廷益……言重了。”薛玙将那一盅温酒一饮而尽，辣得嗓子一阵发紧。

于谦一边往他碟子里夹菜，一边说起琐事：

“湖州这趟差使，地方卫所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好在杨总兵拨的老兵得力，总算把兵源凑齐了。我在营里待这几个月，才晓得从前关在书斋里，许多事真是隔着一层纸。”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推到薛玙面前：

“这是我向营里老水手讨来的几个土方子。大洋之上风疾浪大，湿热瘴疠重，常备些熟地黄与干姜，煎水服下最能驱除水气。师兄身子单薄，到了海上，千万好生保重。”

薛玙低头盯着那张字条，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墨迹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这个特意支了十两饷银，来给他饯行的师弟，薛玙只觉胸口堵了一块红炭。

“廷益，”他放下筷子，直直看着于谦，“你在讲武堂……委屈么？”

于谦愣了一下，随即爽朗笑出声来：

“委屈什么？刚开始铲马粪确实难捱，可跑了几圈大校场，把那身娇气跑散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

男儿立世，或以文章报国，或以筋骨卫疆，殊途同归罢了。只要走的是正道，在哪儿不是当差？”

薛玙默默替于谦斟满，避开那道坦荡的目光：

“师弟心胸豁达，做师兄的……自愧不如。来，喝酒。你正当盛年，下科再考便是。”

于谦摆摆手：“再说吧。今科中式的卷子，我已借读了大半，确实卧虎藏龙。师兄你勇拔头筹，小弟钦佩之至！”

“惭愧，惭愧。”薛玙仰头又灌了一盅，烈酒烧进胃里，才压住心头那股发虚的燥意。

之后两人没再提科场，只拣着钱塘旧事闲聊。一坛绍兴状元红渐渐见了底。

薛玙好几次话涌到嘴边，想试探着问一句春里那些风波，可对上于谦的眼睛，终究开不了口。

申时过半，残肴已冷。薛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于谦长揖到地：

“廷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这席酒，做师兄的……记一辈子。”

于谦笑着扶起他，回了一礼：“莫作儿女态！待师兄考满归京，小弟定挑一坛更好的陈年老酿，再敬师兄！”

两人并肩步出醉仙楼，在秦淮河边的垂杨柳下拱手作别。

薛玙站在柳荫里，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背影大步流星拐出街口，久久没有动身。

直到河风吹得酒意散尽，他才垂下眼，独自往驿馆行去。

于谦一路甩开大步出了城，走回讲武堂时已是暮色四合。

跨进东厢房，屋里堆着的军籍册子依旧散发着陈年旧纸的霉气。

他没点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抬手解开直裰上的盘扣，心底那点微醺的酒意慢慢沉了下去。

正欲换回粗布号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零乱的马蹄声，踏得营门前的碎石子乱溅。

“于总旗在不在？！”

门帘教人一把掀开，走进来一个面生的小内侍，身上套着内廷的青罗贴里，跑得微喘，腰间晃荡着东宫行走的牙牌。

小内侍拿眼一扫屋里，忙不迭上前躬身：“哎哟，于总旗，可算寻着您了！快，随小的走一趟吧！”

“公公，这是……”

“太子爷口谕，宣于谦即刻文华殿觐见！”小内侍侧身朝门外一引，急声催促，“车驾就在辕门外备着呢，片刻耽搁不得！”

文华殿？东宫？

于谦重新将领口抚平系紧。

为何这般时辰急召自己进宫？是兵部要在湖州增设新营，还是殿试的那几道大策有了下文？

他弯腰钻进马车，眼前浮起梅园墙下那张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