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庭有老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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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程木商站在树底下,生怕动了太上皇旧物遭雷劈,吓得跟鹌鹑似的,还是臣骂了他一顿。”
李景隆比划着两只手,讲得活灵活现,
“您猜他们如今把那棵树怎么着了?那帮土老财,拿苏州运来的青砖,围着那棵树砌了座大院!
树底下种满了名贵花草,还专门从乡下雇了两个老花匠,一天十二个时辰拿鸡毛掸子擦树叶,浇清水!”
朱允熥哭笑不得:“围个院子供起来?这帮人精,倒是会保平安。”
李景隆嗤笑一声:“他们一口咬死,说那棵大槐树是太上皇当年亲手种下的祥瑞神树!
每天进锦绣城谈买卖,先要跑去大槐树底下磕三个头,再作三个揖,比见了亲爹还孝顺!”
阴影里,宝庆捂着嘴憋笑,险些把李子核吞进肚里。
朱允熥摇头失笑:“皇祖住过那行宫不假,可那树到底是不是他老人家种的,谁知道?这帮商人,比史官还会编排。”
“谁说不是呢!”李景隆摇着折扇感叹,“不过那院子修得倒真是清净,外头人声鼎沸,里头半丝杂音都传不进去。”
正说着,角落里“啪嗒”一声,宝庆手里一颗李子没拿稳,骨碌碌滚到了青砖地当中。
朱允熥眼梢一扫,登时板起脸:
“你这猴头,还没走?滚回坤宁宫去!回头你母妃打断你的腿,三哥可不替你求情!”
李景隆这才瞧见多宝格后头藏着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朝那角落拱手:
“呀,小公主也在呢!臣该死,方才胡言乱语,污了公主殿下耳朵!”
“不关九江哥的事!”宝庆从阴影里窜出来,朝李景隆扮了个鬼脸,“是三哥小气,连口凉气都不让人蹭!”
话音未落,这丫头掀帘跑出了文华殿,清脆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朱允熥无奈地摇摇头:“二十二开船前,把随行的东家名册递一份进东宫。去忙吧。”
“臣遵旨。”李景隆收了扇子,躬身退出了殿门。
宝庆一路小跑出了文华门,顺着夹道直奔乾清宫去了。
已过未时,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里发焦。
宝庆一头扎进乾清宫西暖阁的竹帘里,暑气顿消。
夏福贵立在门侧,正拿着一把长柄白羽扇,极轻极慢地打着扇。
西窗边矮榻上,朱标半靠着引枕闭目养神。地上铺着软毡,小姐儿正摇摇晃晃扶着矮几学步。
“爹!”宝庆脱了绣花鞋,手脚并用爬上矮榻,一头扎进朱标怀里,揪住他胸前衣襟晃了晃,“三哥凶我!”
朱标睁开眼瞧见闺女满头大汗,反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响指:
“你这泼猴,又上哪儿野去了?你娘不是让你在房里抄书吗?怎么又招惹你三哥了?”
“我才没招惹他呢!”宝庆仰起小脸,“我就去文华殿讨两颗冰镇李子吃。结果曹国公那个大胖子一来,三哥就嫌我烦,板着脸叫我‘去去去’。”
朱标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你三哥忙着国事呢,你在旁边上蹿下跳,不撵你撵谁?”
“他俩谈的才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呢!”宝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就是九江哥要开船去南洋卖丝绸,顺道把那帮书生捎过去!”
朱标挑了挑眉:“哦?那不也是正事?还有呢?”
“还有更好玩的呢!”
宝庆盘起腿坐直了身子,小手在半空胡乱比划起来,添油加醋地把那帮土老财围院供树的事学了一大篇,末了瞪着眼睛问:
“爹,他们说,那棵老槐树是皇爷爷种的神树,底下是不是真能长出金元宝呀?”
夏福贵在旁忍着笑,把脸别向窗外。朱标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朱标轻轻拍了拍宝庆脑袋:
“胡说八道。哪来的什么神树。当初搬进行宫的时候,那棵大槐树就已经有合抱粗了。”
“啊?原来是瞎编的呀?”宝庆顿时没了兴致,从榻上滑下来,跑去软毡上逗小姐儿去了。
朱标缓缓靠回引枕上,目光越过敞开的西窗,望向院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老槐树枝桠间,不知藏着多少只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那声音透过竹帘,一浪接着一浪涌进暖阁里,稠密得像场看不见的夏雨。
朱标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酷热难当的午后。
父亲光着膀子,一边痛骂工部,一边从井里吊上来个胖大的青皮西瓜,老二、老三、老四眼巴巴围在四周。
那时候,树荫也是这么浓,蝉鸣比今日还聒噪。
“夏福贵。”朱标轻声唤了一句,眼睛仍未睁开。
“老奴在。”夏福贵连忙轻手轻脚凑到榻前,弯下腰去。
“等过两日,挑个凉快时辰。备一辆青帷小车,再换两身素净便服。别惊动太子,也别让李景隆和外头那些商人晓得。”
夏福贵低声应道:“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