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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国力评估(夏国综合实力已达工业革命前夜水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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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项议题,是由陆沉提出、沈文渊亲自主持的特殊推演——《大夏能源消耗结构与“有机经济”瓶颈》。

这个议题的源头,是陆沉三年前交给百工院的一项秘密任务:系统测算夏国当前每年消耗的全部能源——包括人畜力、木柴、木炭、水力、风力、煤炭——并以“标准燃料单位”折算,绘制全国能源流向图。

任务负责人是百工院综合计划所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研究员,叫程恪。他是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三届毕业生,专攻热力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三年前被徐光启点名调入百工院。

此刻,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暖阁地图前,面对天子、首辅、亲王、各部堂官,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他开口后,渐渐忘了紧张。

“陛下,诸位大人。按国师所授之法,臣等将夏国承平三十一年全年消耗之木柴、木炭、煤炭、人畜力、水力、风力、乃至牛马所食草料折算为‘标准煤单位’。此为初步结果,误差约在正负一成内。”

他展开一幅巨图——不是疆域图,而是能源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森林、煤矿、水力点出发,汇聚成粗壮的河流,流向冶炼、纺织、运输、民居。

“承平三十一年,夏国全年消耗能源,折合标准煤约二百七十万吨。”

他指向煤炭部分:

“其中,煤炭消耗约十二万吨,占比百分之四点四。其余九成五以上,仍是木柴、木炭、秸秆、人畜力——都是植物光合作用的产物。”

“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煤炭在其能源结构中的占比,约百分之二十。荷兰、法国更低。”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但英国1760年的煤炭绝对消耗量,约三百万吨标准煤。是夏国今日的二十五倍。”

殿内寂静。

这个差距,比铁产量更悬殊。

程恪却未被这悬殊击垮。他翻过一页图纸:

“然而,英国煤炭消耗之飙升,始于1700年前后。1700至1760年,六十年间,其煤炭产量增长约四倍。”

他指向夏国煤炭产量统计折线:

“承平二十五年,夏国煤炭产量约四万吨标准煤。承平三十一年,十二万吨。六年,三倍。”

他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谨慎却压不住的光:

“若此增长趋势能维持十年,承平四十一年,夏国煤炭产量可达四十万吨以上。届时,煤炭在能源结构中占比,将从今日之不足百分之五,升至百分之十五——逼近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的下限。”

沈文渊凝视着那幅折线图,良久不语。

钱谦益忍不住问:“程主事,你方才说……英国1760年煤炭产量三百万吨。夏国就算十年后达四十万吨,仍不及彼时七分之一。这……如何能称‘工业革命前夜’?”

程恪没有退缩。

“尚书大人,英国1760年之三百万吨,是消耗了一百年增长的存量积累。而夏国今日之十二万吨,是六年增长之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斗胆妄言:判断一国是否进入‘工业革命前夜’,不应以绝对产量论,而应以增长加速度论。”

他指向那根折线:

“承平二十年以前,夏国煤炭产量年增不足一成。承平二十年后,年增二成。承平二十五年后,年增四成。此加速度,英国在1700至1720年间曾出现过,在1740至1760年间亦出现过。每一次加速度之后,都是指数曲线的陡升段。”

他深吸一口气:

“臣不敢断言夏国已站在工业革命门槛上。但臣敢断言:夏国已站在能源结构转型的门槛上。迈过此门槛,未来三十年,夏国的煤炭产量将不再是十二万吨、四十万吨,而是一百二十万吨、三百万吨。届时,困扰夏国千年的‘有机经济’桎梏——一切能量皆源于土地、人口与耕地必须保持脆弱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他收声,退后。

暖阁内久久无人接话。

萧云凰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陆沉。她没有问“此言是否狂妄”“此算是否可靠”。她只问:

“程恪,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三十有二。”

“朕记住了。”

御前评估会结束时,已是子初一刻。

众人退出暖阁,萧云凰独留陆沉。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萧云凰没有坐回御座,而是走到那幅仍挂着炭笔字迹的《国力评估总图》前,久久凝视。

“陆卿。”

“臣在。”

“你说英国1760年铁产量五百六十万斤,人口七百五十万。人均七斤半。”

“是。”

“夏国今日人均铁产量不足一斤。人均煤炭不足英国二十分之一。蒸汽机、机床、化工,每一项都有几十年的差距。”

陆沉没有说话。

“可你还是把朕和沈相、徐先生、还有那些年轻人——翁同舟、方承志、程恪、陆明心——召来,听你念这些数字,画这些箭头,说这些‘差距’。”

她转身,直视他:

“为什么?”

陆沉默然良久。

“陛下,臣讲一个故事。”

“臣来的那个世界,三百年前,有一个岛国。它的人口不足两千万,铁产量不及同时代大明的十分之一,文化、制度、技术都从大陆学来,没有一样原创。”

“可就是那个岛国,用两百年时间,率先挣脱了马尔萨斯陷阱,将全世界拖入工业时代。它成了第一个工业国,也成了第一个殖民帝国。”

“后世史家追问:凭什么?凭什么不是大明?不是莫卧儿?不是奥斯曼?”

他顿了顿:

“答案有很多。有人说,因为它煤炭近海、运费低廉;有人说,因为它的工资高、资本回报率高、用机器替代人力更划算;有人说,因为它1688年光荣革命后,确立了私有产权保护。”

“但这些解释,都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英国具备的条件,荷兰早在1650年就已具备;英国拥有的煤矿,法国、德国同样拥有。可工业革命仍然爆发在英格兰西北那个阴冷多雨的小岛上,而不是别处。”

萧云凰凝视他。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

陆沉摇头。

“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后世学者争论了两百年,还在争论。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迎上她的目光:

“1760年的英国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工业革命的前夜。他们只看到工厂主赚了钱,农民进了城,运河修了一条又一条,煤矿越挖越深。他们争论粮食价格、争论议会改革、争论美洲殖民地要不要交税——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分水岭上,因为他们没有另一段历史可以参照。”

他微微停顿:

“而臣有。”

“臣见过那条路的终点。臣知道,人均铁产量从一斤增长到七斤,不需要三百年。在正确的制度、正确的激励、正确的人才积累下,二十年足够。”

“臣知道,能源结构转型最难的不是扩大供应,是建立‘煤—铁—机械’的正反馈循环。而百工院过去六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搭建这个循环。”

“臣知道,马尔萨斯陷阱不是铜墙铁壁。它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被炸开一道裂缝,这道裂缝就再也不可能被堵上。”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推出来:

“陛下问臣,把所有人召来听这些差距,是为什么。”

“因为臣要他们亲眼看见:夏国与英国1760年的差距,不是三百年的天堑。是二十年、三十年的路。这条路有崎岖,有沟壑,有无数人质疑、无数人反对、无数人等着看笑话。但这条路,臣走过一遍。”

“臣记得每道弯、每个岔口、每处容易翻车的陡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不知道夏国能不能走完这条路。但臣知道,如果连起点在哪里、终点有多远、已经走了多少步都看不清,那一定走不完。”

萧云凰长久地凝视他。

三十二年前,她从宫变血夜中幸存,被仓促推上御座。那时她十六岁,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宁王、暗中掣肘的赵元、以及满朝等着看她笑话的大臣。她用了十年,才把皇权真正握进手里。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最难的事。

后来,陆沉从另一个世界跌入她的祭坛,带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器物、闻所未闻的知识、以及永远不急不躁的耐心。她用了另一个十年,才真正理解他在做的事——不是给夏国添几门炮、几条船、几台机器,而是在给这个国家换脑子、换血、换骨骼。

现在他告诉她:血换了一半,骨头接好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我们和英国差多远”。

这不是奏对,不是献策。

这是——把方向盘递到了她手里。

“陆卿。”

“臣在。”

“你说夏国今日的国力,是‘工业革命前夜水平’。朕不明白,何谓‘前夜’?”

陆沉想了想。

“前夜,就是天还没亮,但鸡已经叫了。”

“鸡叫过三遍了,”萧云凰说,“玉泉引水叫一遍,下水道通沟叫一遍,人口普查出数叫一遍。”

她顿了顿:

“可朕还在等天亮。”

陆沉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

萧云凰忽然说:

“陆卿,你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她从未问过。三十一年,她只问过他来自何处、如何回去、以及那些知识是真是假。她从未问过他,在另一个世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默然良久。

“……送外卖的。”

萧云凰微怔。

“就是饭铺的跑堂,替客人送餐食上门。辛苦,赚得少,不被看重。”

他顿了顿:

“臣那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读书读得一般,做事没有长性,三十出头,一事无成。唯一剩下的,是父母留下的一间破祖宅。”

萧云凰静静听着。

“臣来到这里,第一年,什么都不会。没有水泥,没有电,没有抗生素,没有机械。教工匠做火药,配比错了三遍,差点炸了祭坛。陛下那时还敢用臣,是陛下胆大。”

“不是朕胆大。”萧云凰说,“是朕没有退路。”

陆沉抬头。

“臣那时也没有退路。”他说,“祖宅要被收走,未婚妻跟了别人,仇人还在满城堵臣。臣跳进水池,是赌一把。”

他停了停:

“赌赢了。”

“三十二年,臣教给夏国的每一件事——蒸汽机、机床、防疫、下水道、人口普查——都是臣在那个世界学过的、见过、用过的。没有一件是臣原创。臣只是搬运工。”

“可搬运工运了三十一年,运出七千三百万人、一百二十四万斤铁、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运出程恪、方承志、陆明心——他们做的承志阶、运算器、鼠疫涂片,臣教过他们吗?没有。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臣的祖宅,在那个世界,早被政府收走拆了。臣认识的人,都以为臣三十一年前就死了。臣的墓,大概都长草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萧云凰面前,提及那个世界的“后事”。

萧云凰没有问。

她只是说:

“陆卿,你方才说,1760年的英国人不知道自己站在历史分水岭上,因为没有另一段历史可以参照。”

“是。”

“但夏国今日有。”她说,“你有。”

她顿了顿:

“你不是英国人的历史,你是夏国的参照。三十一年前,夏国没有一百二十四万斤铁,没有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没有统计司,没有百工院。你来了,这些都有了。”

“三十一年后,夏国能不能达到英国1760年的水准,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如果夏国真有走到工业革命门槛的那一天,史官会记下第一个把门指给朕看的人。”

她看着他。

“那个人叫陆沉。不是什么神使、国师、镇国公。就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水池里、只剩一个破外卖箱的送外卖的。”

陆沉久久无言。

窗外,更声已过三更,夜色如墨。

远处,不知哪座煤矿的蒸汽机正在夜班排水,汽笛声隐隐传来,短促而规律。

那是工业革命前夜的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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