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六人接事 旧赏留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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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牛看过他那只早被烫旧的袖口，摇摇头，先跟灵儿进了门。
陈一天醒着，听见马庆的声音，目光缓缓转了过来。何牛坐得近，袖口刚洗过，仍有一块干不下去的湿痕。马庆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张嘴便道：“他今日拆了我一张床。”
何牛抬头看他。
“门打不开。”
“所以我又给他搬了半天料。”
马庆说得像在告状，手却拍在何牛肩上。陈一天望着两人，眼里慢慢有了笑意。马庆这才讲清是给将回来的营人备屋，少放一张，后头另补，不是谁把已经住下的人赶出去。
那条若要长住便得另引的排水沟，何牛已经记在交工的纸上。送回的架扣，马庆也逐副验换过，车件自有接手的工匠。他坐了一会儿，发觉何牛还在揉发酸的腕，便将茶杯往他手边推近些。
陈一天想起自己以前带着这几人做事，有时一句话能吵出半天，最后还是这人扛料、那人起火，谁也不能只站在旁边说漂亮的。如今他一句话也说不全，院外的屋却照样能盖好。
这份放心并不轻。它让他在看见自己动不了的手时，没有立刻把外头每件事都想成还等着自己去救。
马庆望见他神色松下，却没有跟着笑。来前想好的一句话，此时越发说不出口。他摸到怀里那只封着的小匣，隔着衣料，封签的边角扎在掌中。
修屋、修架扣，他会。可眼前这个人躺在这里，他那点火却帮不上忙。若连得过的赏也只抱着等以后，来这一趟，岂不又是两手空空？
依依看见他的动作，问他是不是有东西要还。
“不是还。”马庆道，“我是想问，若往后用得上……”
他没说完，陈一天的目光已停在那只匣上。
马庆垂下头，看见封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半句话忽然说不顺了。那是自己确确实实做成事换来的东西，不是主公暂寄在他手里的公物。他若此时拿出来，想表达的也并非旁人从此都该照着做。
“您的赏我记着。”他终于换了句话，“我先放好。炼不了，就等能炼的时候，不拿来麻烦您。”
陈一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仍看着他，没有朝那只匣伸手。
依依便对马庆道：“带回去。今日是来见人，别变成你催他替你开炉。”
马庆忙将玉匣收好，嘴里说自己哪敢，出了门才发现掌心全是汗。他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何牛，何牛已将一块干布递给他。
“他看见你了。”何牛说。
马庆接过布，低低应了一声。
又隔一日，轮到魏小六与刘满仓。
刘满仓这些时日因御兽司的兽料和驮运事务留在黑石关，落阳县的旧铺另有人照看。他同魏小六先到外院，把手头的事交下。
魏小六来前已将驿报交到外院。四副伤架、五十七人，出信时到了第一处停宿，接应者与脚夫另有饭。他想给贾沃隆报个到关的日子，指着图比过，末了仍把话收了回去。
“后来这段还没报。”
“那便留着，下一份到了再接。”贾沃隆将图压平，“哪处停了，我们接哪处。”
刘满仓交清领车安排，换上的兽、沿路草料与歇脚处都有人接。他将兽哨留给随从，才同魏小六进了内院，坐下把手搁到膝上，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老黄这几日嫌我烦。”
陈一天原正看着魏小六，听见这个名字，目光慢慢转过来。刘满仓没急着再说，等他看清自己，才接着讲老黄怎样跟着认院子，怎样走过一处还要回头闻。
陈一天想起那颗凑到手边的脑袋。若在从前，此时该往腿旁一贴，他便能顺手摸一下。如今腿边没有那点分量，手也抬不起来，他仍想见它，不是为了再让它去找什么。
刘满仓会意，说老黄仍在城里，没让它出城找人。等院里不再整日搬东西，再带来门外看看。
“大鹅也是，见着我搬料就跟。我没让它进来，怕在门口叫。”
魏小六忍不住道：“它若真认出主公，怕是更不肯走。”
“那也得由主公醒着认它。门外有地方蹲，不必飞到床上。”
陈一天的唇角动了动，这次两人都看见了。魏小六只告诉他后队已经起程，往后的路仍逐驿接着，便没有再说军情。他也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听听这点不必写进驿报的话。等依依看向水杯，两人才一起告辞。
这几日各人的短见结束，刘粉又将自己代存的三份原匣分别取出。张五、何牛、刘满仓在外院核过封签，仍托她留在原处。
张五拿起自己的匣看了一会儿，摸到原封好的边角，将它放回去。
“还麻烦夫人存着。我往后要领，自己来。”
“本来就得你自己来。”刘粉道，“别人拿着你的名字找我，也不给。”
张五笑了，接过收存凭记，仔细叠好。王大力、马庆和魏小六的三份各在本人手里，不必往这里再跑一趟。他走出门时，刚好碰见王大力从校场回来，两人隔着院门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向自己要去的地方走。
当晚，贾沃隆在外院收到六处回单。
他按各司交工的日子收起。屋顶已经补实，粮车也通过了外门，明日换班的人自会接着用。那六张纸留在外院，内院没人再叫醒陈一天，替已经做完的事点一遍头。
陈一天睡意渐沉，心里还记着何牛那句门打不开。如今门开了，人回来，锅和种袋都能一起进屋，不必再将下一顿饭当成隔着壁等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每一笔是谁签的，却认得这些日子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
当初将本事与差事交到他们手上，原来真的可以不用时时收回来。
依依给他掖好被角，窗外最后一班运料的人走过，脚步渐渐远去。他放松那只始终微蜷的右手，心里还惦记着老黄下一回来时，自己能不能多醒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