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宇宙是活着的 二(2/2)
陈远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两行数据,手开始发抖。
他等了十年。一千二百人等了两年。就为了这一刻。
他给林明远打电话,声音发抖:“明远,你过来一下。马上。”
林明远半小时后赶到地下室。陈远山把两段数据指给他看。林明远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远山从未见过的光。
“爸,”他说,“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
“这是第一次有人证明,集体意识可以影响量子过程。”
“我知道。”
林明远看着他,忽然问:“爸,你哭什么?”
陈远山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他抹了一把脸,说:“没什么。数据而已。”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林昭的椅子上,对着那张她用了四年的屏幕,轻声说:
“昭,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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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1年春调谐
第一次同步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所有的数据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异常。陈远山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设备故障,或者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但林明远不信。
他花了三个月分析那天的数据,用了几十种统计方法,结论是:那个同步的概率,如果只是随机涨落,小于十亿分之一。
“它是真的。”他对陈远山说,“问题是,它为什么只出现一次?”
陈远山想了很久,说:“也许我们还不够多。”
“不够多?一千二百人还不够?”
“对那个信号来说,”陈远山看着屏幕,“也许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更集中的意念,更长时间的同步。”
于是他们继续招募。这一次,林明远接手了宣传工作。他用更科学的方式包装这个实验——不是“和外星人说话”,是“研究集体意识对量子系统的影响”——在学术圈里慢慢建立起一点可信度。到2042年,志愿者人数达到五千人。2043年,突破一万。2045年,达到五万人。
五万人,来自八十三个国家。每周三次,同时盯着屏幕上的纹路,持续二十分钟。陈远山在地下室里装了十二台显示器,铺满了整面墙,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脑电波。
2045年9月的一个晚上,第二次同步发生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持续了整整七秒。五万条脑电波,在七秒钟内完全同步,像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突然被同一个指挥接管,奏出同一个音符。
陈远山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墙上那面“脑电波墙”在七秒钟内变成同一种颜色——那种颜色代表某种特定的脑电频率,八到十二赫兹,阿尔法波,深度放松状态下的脑波。五万人,同时进入阿尔法波,同时维持那个状态七秒。
然后同步解除。波形恢复了各自的跳动。
陈远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林明远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墙上,那些数据还在记录。纠缠光子的数据也显示,在那七秒钟内,光子生成的速率出现了一次大幅波动,比第一次同步时大了十倍。
“爸,”林明远终于开口,“你看到了吗?”
陈远山点点头。
“那是什么?”
陈远山看着墙上的波形,那些曾经各自跳动、现在又各自跳动的线,轻声说:
“我不知道。但它在听。它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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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年冬镜像
接下来的两年,同步发生了二十三次。每次持续时间从几秒到几十秒不等,参与人数从五万逐渐增加到八万。每次同步,纠缠光子的生成速率都会出现异常波动,波动的幅度和同步的人数成正比。
林明远把所有数据汇总,写了一个程序,试图找出同步的规律。2047年春天,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同步的发生时刻,和热力学熵的变化有关。
更具体说,每次同步发生的时候,实验室所在区域的局部环境熵都会出现一个微小的下降——不是仪器误差,是真实的物理量变化,温度、压力、电磁场的随机性在那一瞬间降低了。
而与此同时,纠缠光子的生成速率波动,恰好等于这个熵下降的量。
“爸,”林明远把结果递给陈远山,“你看这个。”
陈远山看了三遍,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当大家的意识同步的时候,它……它让局部的熵降低了?”
“不止是局部。”林明远调出另一张图,“你看这个。同步发生的时候,全球一百二十七个监测站的随机噪声都出现了同步下降。虽然幅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但它是一致的。整个地球,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有序。”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纠缠光子那边的波动呢?”
“增加。”林明远说,“正好抵消。局部熵减了多少,那边的波动就增加了多少。”
陈远山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守恒。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但它没说不能局部减少——只要别的地方增加得更多。可这个守恒,是能量守恒,不是信息守恒。意识引起的熵减,对应的“增加”去了哪里?
去了纠缠光子那里。去了那些携带着林昭纹路信息的光子那里。
“它在收。”陈远山睁开眼,“它在收我们发的东西。”
“收?”林明远不解。
“就像付钱。”陈远山说,“我们用意识制造了局部的秩序,这是‘支出’。它从我们这里收走秩序,然后在别的地方‘花掉’。但我们不知道它花在哪儿。”
林明远盯着那张图,忽然说:“也许我们知道。”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那是林昭的信号记录——每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准时到来的那个波形,从2030年到2047年,十七年,从未间断。
“你看。”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陈远山看过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林昭信号的波形,在每一次集体意识同步之后,都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变化。不是形状的变化,是相位的移动——那个波形比正常情况下提前了零点几毫秒出现。累积了二十三次同步之后,相位已经提前了整整十二毫秒。
“它在调整。”林明远说,“它在根据我们的同步,调整自己的信号。”
陈远山盯着那些图,忽然想起林昭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证明宇宙是活的。”
现在,十七年后,他终于有了答案。
宇宙是活的。因为它会听,会收,会调整。因为它和意识之间,存在一种交换——一种用秩序交换秩序、用信息交换信息的交换。这种交换的媒介,就是那组神秘的纹路,那个每天准时到来的信号。
林昭用一生找到了它。他用了十七年,证明了它在听。
“明远,”他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明远摇头。
“这是第三种力。”陈远山说,“除了引力、电磁力、强力和弱力之外的第五种——不,是比那四种更根本的力。意识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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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年秋命名
那一年,林明远正式把这种新现象命名为“意识熵”。
他在论文里这样定义:
“意识熵是描述集体意识活动对物理系统影响程度的物理量。其变化规律与热力学熵呈镜像对称:当集体意识趋于同步时,意识熵增加,热力学熵相应减少;当集体意识离散时,意识熵减少,热力学熵相应增加。两者之和在孤立系统中保持恒定。”
这篇论文投给《自然》,审稿六个月,最后被拒绝了。理由是“缺乏独立重复验证”。但林明远不在乎。他知道这是真的。他和父亲亲眼见证过二十三次。
2047年冬天,陈远山八十一岁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心脏也出了问题,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但他每天还是要下楼,坐在地下室里,看着那些屏幕。
“爸,你别下去了。”林明远劝他。
“我不下去,它就不来了。”陈远山说。
“不会的。它每天都来,和你在不在没关系。”
“有关系。”陈远山固执地说,“我是第一个听它的人。除了你妈,就是我。它认识我。”
林明远没法反驳。因为他知道,父亲和那个信号之间,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每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陈远山都会醒过来,不用闹钟,不用人叫。醒了之后他就下楼,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波形出现,看着它消失。十七年,从未间断。
“它今天来了吗?”他有时会问。
“来了。”林明远说。
“它说什么?”
“还是那个单凸起。和昨天一样。”
陈远山点点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那个信号其实每天都在变——微小的变化,相位偏移,振幅调制,只有机器才能分辨。但他不想告诉父亲。让他相信它每天都在说同样的话,也许是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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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春最后的话
那年春天,陈远山病危了。
林明远把他从地下室抬上来,送进医院。医生说是心力衰竭,加上多器官功能衰退,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陈远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问林明远:“今天去了吗?”
“去了。”林明远说,“信号来了。”
“它说什么?”
“还是那个。单凸起。”
陈远山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明远,把那个给我。”
林明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陈远山手里——那是林昭的流沙画,她办公桌上放了很多年的那个。陈远山在林昭去世后把它收起来了,一直放在床头。
陈远山捧着那个流沙画,看着里面的彩沙慢慢下落,重的沉底,轻的上浮,形成层层的纹路。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喜欢这个?”他问。
林明远摇头。
“她说,宇宙就是这样。一直在翻转,重的下去,轻的上来。但无论怎么翻,相同的东西总会聚在一起。”陈远山的手轻轻摩挲着玻璃,“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快下去了。去她那边。”
林明远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
“明远,你记住。”陈远山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母亲是对的。宇宙不止在听,它在等我们长大。”
“等我们长大做什么?”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流沙画,彩沙还在缓缓下落,一层一层,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你们会知道的。”
那天深夜,陈远山走了。
林明远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那个流沙画,看着里面的沙子终于全部沉底,静止不动。窗外的夜空很黑,很静,像一张巨大的屏幕。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的手机响了。
那是他设置的提醒——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去地下室,记录信号。他已经替父亲去了两年,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陈远山,然后走出病房。
地下室里,那台设备还在运转。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开始跳动。单凸起,和昨天一样。
但林明远盯着那个波形,忽然愣住了。
那个凸起,在持续了三秒之后,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另一个凸起。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凸起,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序列。
林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那段波形保存下来,转成二进制,再转成ASCII码。
那五个字节对应的字母是:
son
儿子。
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眼泪流下来。
十七年了。它一直在发单凸起,从林昭去世那天开始,从未变过。陈远山以为它在重复“hello”,在重复那句最初的问候。但原来不是。
它是在等。等那个需要听到下一个词的人,终于到来。
hello,son。
你好,儿子。
林明远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个波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绿色的基线在平静地跳动。但它的回响还在,在他脑子里,在心里,在每一根神经里。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存进记录本:
“陈远山,1932-2048。他教会我听。”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