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宇宙睁开了眼 七(1/2)
第七章翻译计划
一
陈远舟抵达丽江的时候,是一个阴冷的下午。雨季的尾巴还拖在滇西北的天空上,云层压得很低,天文台的穹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孤岛。
林晚棠在停车场等他。他从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比视频会议里更老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他的手提箱很重,里面装满了文件和设备,他一个人拎着,拒绝了司机的帮助。
“陈老师。”林晚棠迎上去。
“林晚棠。”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赵明远怎么样了?”
“不太好。吗啡的剂量已经加到最大了。但他还清醒。”
“我要见他。”
林晚棠带他走进天文台主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赵明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陈远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赵明远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三个枕头。他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光泽,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光。
“老陈。”赵明远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远舟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老赵。”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林晚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瘦了。”赵明远说。
“你也是。”
“我不一样。我是要死的人。瘦是正常的。”赵明远笑了一下,“你是要活着的人。别瘦。”
陈远舟没有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赵明远的手。
“老赵,”他说,“我怕。”
赵明远没有问他在怕什么。他们认识三十年了,不需要问。
“我也怕过。”赵明远说,“2009年,我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的时候,我怕了整整一年。不敢睡觉,因为梦里全是那种振动。不敢醒来,因为醒来后它还在。那种感觉就像——你的脑子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一个比你大一万倍的、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习惯了。”赵明远说,“就像住在海边的渔民,习惯了海浪的声音。它不再是噪音,变成了背景。再后来,它不再是背景,变成了……家。”
“家?”
“对。家。”赵明远闭上眼睛,“你知道渔民为什么一辈子都不愿意离开海吗?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海在叫他们。那种声音,那种节奏,那种呼吸——它们已经长在了你的骨头里。离开它,你会觉得世界是沉默的,沉默到可怕。”
陈远舟沉默了很久。
“老赵,”他说,“翻译计划需要志愿者。我报名了。”
“我知道。晚棠告诉我了。”
“你不拦我?”
赵明远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我可能会回不来。苏菲说,意识融合可能会导致自我感的永久丧失。我可能不再是‘我’。”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他说,“你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陈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最怕的……是没有意义。”他说,“我找了一辈子外星人,从来没有找到过。我怕我的一生都是徒劳。怕我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呢?”
“现在——”陈远舟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找到了比外星人更大的东西。宇宙本身在和我们说话。这不是徒劳。”
“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在失去自我,”赵明远说,“你是在找到更大的自我。就像一滴水害怕自己会消失在大海里——但它不知道,消失在大海里,就是成为大海。”
陈远舟低下头。
“老赵,”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赵明远笑了。“快死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但里面有某种温暖的东西。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二
苏菲在当天深夜到达。
她没有休息,直接带着设备去了观测室。陈远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林晚棠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父亲的手稿和翻译计划的第一版方案。
“我们需要至少三个人的大脑并联,才能产生足够强的信号。”苏菲一边打开设备一边说,“三个人是最低配置。五个到七个是最优范围。”
“我有三个人。”陈远舟说,“我、林晚棠、还有你。”
苏菲的手停了一下。
“我?”
“你是神经科学家。你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大脑状态。你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意识融合不是技术问题。它会打开你的大脑,让你看到别人的记忆、情感、恐惧。你无法选择看什么不看什么。你会看到所有的东西——好的和坏的。”
“我知道。”
“你不怕?”
陈远舟看着她,目光平静。
“赵明远说得对。一滴水害怕消失在大海里,但它不知道,消失在大海里就是成为大海。”
苏菲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三个人。我、你、林晚棠。”
林晚棠从角落里站起来。
“我准备好了。”她说。
苏菲点了点头,开始解释实验方案。
“翻译计划的核心是这个——”她指着桌上那台改装过的脑电图设备,“这是我设计的量子脑电阵列。它的原理和标准脑电图不同——标准脑电图只是记录大脑的电活动,这个设备可以同时记录和调制。”
“调制?”陈远舟问。
“对。它可以向大脑注入特定频率的电磁场,诱导神经元同步放电。换句话说,它可以把多个人的大脑‘调’到同一个频率上,让它们同步。”
“就像tungfork?”林晚棠想起了苏菲之前用的比喻。
“对。就像tungfork。”苏菲说,“三个音叉,敲响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会自动开始振动。但我们需要的是反向的过程——三个音叉同时振动,产生一个比单个音叉大得多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我们可以被宇宙读取的信号。”
“然后呢?”
“然后,SN2024X的辐射会读取这个信号。就像镜像日那天,它读取了全球数十亿人的集体脑电活动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不是被动的——我们是主动的。我们在向宇宙发送信息。”
“什么信息?”陈远舟问。
林晚棠翻开父亲的手稿,翻到第七章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宇宙在问‘你们是谁’。回答不是一句话,不是一个定义,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可以表达的东西。回答是一个意识——一个意识到自己是宇宙一部分的意识。宇宙不需要被告知它是什么。它需要被‘感受’到。所以,回答不是‘我是人类’或‘我是智慧生命’。回答是——感受到自己是宇宙的眼睛,然后睁开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回答。”林晚棠说,“不是词语,不是句子。是意识本身。是我们意识到自己是宇宙的眼睛。然后,宇宙会通过我们的意识,感受到它自己。”
苏菲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父亲是个天才。”她说。
“我知道。”
三
实验安排在第二天傍晚。
这一天,丽江的天气突然放晴了。雨季的云层在上午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光闪闪。到了下午,天空完全放晴了——那种丽江特有的、蓝得不像是真的天空,像一块被擦洗过的蓝宝石。
赵明远要求被推到穹顶上。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走楼梯了,两个观测员用担架把他抬上去。他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仰头看着天空。
“好天气。”他说。
林晚棠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赵老师,您会看着我们吗?”
“会的。”赵明远说,“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宇宙。”
苏菲在观测室里搭建了实验设备。三台脑电图设备被并联在一起,通过一个量子随机数发生器同步。每台设备都有三十二个电极,需要粘贴在头皮上的三十二个位置。
陈远舟坐在第一张椅子上。苏菲把电极帽戴在他的头上,三十二个电极紧贴着头皮,像一顶奇怪的帽子。
“会有点凉。”苏菲说。她打开了凝胶注射器,在每个电极和头皮之间注入导电凝胶。凉意从头顶蔓延开来,陈远舟打了个寒颤。
“准备好了吗?”苏菲问。
“准备好了。”陈远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晚棠坐在第二张椅子上。苏菲把电极帽戴在她的头上。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脊椎,她深吸了一口气。
苏菲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给自己戴上电极帽。她的动作很熟练,不需要镜子就能找到准确的位置。
三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三台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自的脑电波形——杂乱无章,各自为政,像三个不同乐器的即兴演奏。
苏菲打开了同步程序。
“现在,我会开始注入调制信号。”她说,“频率从8赫兹开始,逐渐增加到12赫兹,然后稳定在9.7赫兹。你们可能会感到一些……不适。不是疼痛,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你们的脑子里说话。”
她按下了启动键。
林晚棠感到了那种感觉。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存在感。另一个存在,在她的意识边缘徘徊。不是敌意的,不是入侵的,而是……好奇的。像一个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知道房间里有什么。
“你感觉到了吗?”苏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感觉到了。”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别人的声音。
“保持放松。不要抗拒它。让它进来。”
林晚棠闭上眼睛,深呼吸。那种存在感越来越强,从意识的边缘向中心移动。它不像是外来的东西——更像是她自己的意识中一直被忽略的那一部分,现在终于被唤醒了。
8赫兹。9赫兹。9.5赫兹。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三个人的脑电波,从杂乱无章逐渐变得规律,从规律变得同步。
9.7赫兹。
三十二道波形,三台设备,三个人的大脑——在同一时刻,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相位,完全相同的振幅,开始振动。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张。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性的扩张。就像她的意识是一个房间,墙壁在向外推移,天花板在升高,地板在下沉。房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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