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才能不是假借之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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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吗?朝斗问。
还行,Enanan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淹没在空调的嗡嗡声里,你这个——你的观察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画画是看到什么画什么,一笔一笔照着描,但你是——你好像先把整个东西的三维结构在脑子里建好了,然后再把它到二维的画布上。
大概是,朝斗想了想,我习惯先理解结构。
先理解结构,Enanan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涩意越来越浓,所以你画苹果之前先想的是球体的光影公式,画杯子之前先想的是圆柱体的透视规律——你是在用理性画画。
不对吗?
没有不对,Enanan说,然后又停了很久,才用一种很微弱的音量补了句,只是有些人——有些人连理性画画的本事都没有——因为没有那个观察力去建立结构,也没有那个手感去把结构画出来——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Enanan没有再说话。
朝斗继续画,高光留了出来,投影的边缘他做了两次虚化,投影根部加重了一点,整个画面虽然粗糙,但结构关系非常清楚。
他放下笔的时候,画布上躺着一颗歪歪扭扭但体积感和光影逻辑都挑不出大毛病的苹果和一个栩栩如生的杯子轮廓。
频道里安静了好几秒。
……STAR,Enanan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朝斗从没在她那里听到过的微妙情绪,你这不叫从零开始。
一般人第一颗苹果画出来都是扁的,要么就是像土豆,你这个——Enanan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光影关系比我在绘画教室见过的很多画了两年的人都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呃……就是看,朝斗有点困惑,参考图就在那里,明暗关系很清楚。
清楚个——Enanan脱口而出,然后声音又矮了下去,像是把某种激烈的反应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你知道我画了多久才学会看明暗交界线的吗?
朝斗没接话。
Enanan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耳机里传来ApplePencil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两圈的声音,像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拨弄什么。
算了,你的天赋真的很好,继续画,Enanan的声音重新扬了起来,但那股蹦蹦跳跳的劲儿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涩意,你试试这个——我发个新素材。
第二张参考图弹了出来——一只手,手指弯曲的姿态,关节的转折,指甲的反光。
这个比苹果难多了,Enanan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刁难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是刁难,更像是某种带着赌气成分的好奇,手的结构很复杂,初学者一般画手都会崩,你试试看。
朝斗看了看参考图,然后落笔。
这一次他比画苹果的时候慢了一些——手的结构确实复杂,每一根手指的朝向和粗细都不同,关节的位置需要精确。但他的笔没有犹豫过,每一笔落下去都带着一种几乎像是经过计算的笃定,线条在他手下成形,弯曲的食指、微翘的小指、掌心的弧度——
你——Enanan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急急地压了回去,你是在量比例吗?你怎么画得这么准?
大概是记性好,朝斗说,看一眼就能记住结构。
……记性好,Enanan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闷闷的。
朝斗画完了最后一个小指的关节,放下笔。
画布上那只手和参考图的相似度大概有七八成,线条粗糙,笔触也谈不上什么技法,但结构没有崩,比例没有歪,连最难画的指缝阴影都大致落在该在的位置上。
Enanan沉默了很久。
STAR,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朝斗听得出来那种平底下压着什么,你知道有人学画学了三年,手还是画不好的吗?
我知道,朝斗说。
那你知道——Enanan的声音断了一瞬,像是把半句话咬碎了吞回去,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快听不见的气声说了句,……没什么,你继续画吧。
朝斗没有继续,他看着数位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手,忽然觉得画画的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不只是有意思。
他拿起笔,在画布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笔——没有参考,没有目的,就只是想看看笔尖划过数字画布时那条线会往哪里走,线条弯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的某一段。
画画这件事,跟他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写歌是向外的——把心里的声音推出去,让另一个人听到,然后被接住,做医学研修也是向外的——观察、分析、判断、治疗,所有的步骤都指向一个明确的客体。
但画画是向内的。
线条不会自己走,它只会跟着你的手走。你的手往哪里去,线就往哪里去,你犹豫,线就断。你坚定,线就直。
你心里有一百种杂念,画布上就会有一百条歪掉的痕迹。
绘画的本质也许和音乐一样——都是用某种媒介承载创作者的意志,让别人看见你的看见,感受你的感受。
只不过音乐是用时间去承载,一幅画打开的瞬间就是全部;而绘画是用空间去承载,一笔一笔叠上去的层次就是一个人凝视世界的方式。
它们同为艺术,同为载体,同为意志的容器。
一个画家的才能,和一首歌的旋律一样——是某种属于这个人的、无法被复制的东西。有人会因为一首歌太好听而嫉妒吗?不会。那为什么会因为一幅画太好而疏远画它的人?
七深,你经历的这一切,不是画画的错。
Enanan老师,朝斗放下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认识一个人——我的一个朋友——她画画非常好,好到身边所有人看到她的画都会被震撼的那种好,朝斗斟酌着用词,但她因为这个才能,被人疏远、被人害怕,所以她决定再也不画画了,你会怎么看?
耳机里安静了。
朝斗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Enanan的回应,共享屏幕上她的画布也停了,ApplePencil的位置没有动过。
然后他听见了Enanan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节奏不太匀。
……你的朋友,Enanan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个一个拎出来的,画画非常好,好到被震撼——所以她不画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才能让别人不舒服——所以她不画了?
又一段沉默。
朝斗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拳头攥紧时骨节发出的。
……我不懂,Enanan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那种日常的碎嘴和跳脱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闷在容器底部发酵的、酸涩的、几乎要溢出来但拼命忍住的东西,我——
她的声音又断了。
朝斗听得很清楚,那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忍住什么。
Enanan老师?
……我没关系,Enanan的语速慢得不像她,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的朋友——她——
她停了很久。
“我觉得她应该对自己画出来的作品……或者说对画画,不够喜欢,如果真的喜欢热爱画画,是绝对可以把一切都抛掷脑后的。”
算了,Enanan忽然说,声音里那种闷涩的东西被她用力压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带着笑意的、却完全到达不了眼睛的轻松,我没什么好说的,这种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嘛,我也不能给出太正确的意见对吧?
朝斗没有立刻接话。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Enanan说没什么好说的,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抱歉,朝斗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没事——Enanan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快节奏,但听起来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未必真的轻松,真的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嗯——你朋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我帮不上忙。
朝斗没有追问,我自己想办法。
频道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雪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了出来,轻柔又平稳,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K,我的词写好了,已经发给你了。
……嗯,K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永恒的虚弱感,我收到了,我来看看。
辛苦了,雪,K停顿了一下,……这个词,很好。
嗯,交给你了,雪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满足。
Enanan像是等这个信号等了很久一样,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那种闷涩感被她一口气吹散了大半:好!词来了那我也开工了!K你赶紧做曲子,我这边随时准备好——
Enanan老师,辛苦了,朝斗说。
才不辛苦呢,Enanan的声音已经完全回到了那个蹦蹦跳跳的日常模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等着看我画完吧——保证比那颗苹果好看一百倍。
那我等着。
朝斗关掉了自己的共享屏幕,把数位板推到了一边。
Enanan的画笔声从耳机里传来,沙沙沙的,节奏很稳,她已经在全速运转了。
K那边的工程文件也在不断更新,每存一次档Nightrd的频道里就会跳出一行系统消息。雪安静着,Aia也安静着,25时进入了那种各自专注的默契模式。
朝斗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的一侧,揉了揉眼睛。
这几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脑子里滑过去——七深的画室、真白的客厅、丰川瑞穗的病历、宵崎先生的记忆恢复方案、Morfonica的和解、学画画、Enanan的反应——他好像有点忙了。
不只是有点忙,是忙得有点过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刚想把Nightrd的窗口最小化,视线扫到了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亮了一下,是医院研修组的群消息,提醒明天早上八点半有病例讨论会。
朝斗叹了口气,把手机翻了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Nightrd频道里的提示音,是他背后——宿舍门。
两下,很轻,但很明确。
朝斗皱了一下眉,这个时间,研修宿舍的走廊里应该不会有人走动。
他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着站在门口的人。
真冬穿着一件过大的深灰色卫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浅紫色的长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看起来像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得见对面的走廊灯,却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但她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真冬……你怎么……
真冬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上了朝斗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本笔记本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