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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病梅馆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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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撩起左手的袖子,月光下,小臂上有一道浅浅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

我和师妹都愣住了。

师父把袖子放下,轻描淡写地说:

“年轻时候的事。被人砍的。”

师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师父笑了,拍拍她的肩:

“没事。它早就是我的眼睛了。”

他转身走进堂屋,留我们俩愣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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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有个问题。”

师父正在给那盆老梅桩浇水,闻言抬起头:“说。”

师妹指着画上的树:

“您说,那些伤可以长成眼睛。可我在想——对那些折腾梅树的人,我们该怎么想呢?”

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恨他们?是他们让梅树受了伤、遭了罪。”

“还是感激他们?没有他们的折腾,那些曲、那些欹、那些疏——那些美,是不是就不会有?”

她看着我,又看看师父:

“我听过一句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些折腾梅树的人,到底是‘成’了梅,还是‘败’了梅?”

师父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子:“来,坐下说。”

我和师妹坐到他旁边。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师妹:

“静儿,你觉得王叔那辈子,谁是他的‘萧何’?”

师妹愣了一下。

师父继续说:

“他妻子早死,是‘萧何’吗?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是‘萧何’吗?他儿女不孝,是‘萧何’吗?他躺在病床上以泪洗面,是‘萧何’吗?”

师妹不说话了。

师父叹了口气:

“王叔这辈子,被折腾得不比那盆梅少。那些折腾他的人——命运、妻子、儿女、病痛——哪一个不是在‘砍他、掰他、扭他、绑他’?”

他看着我们:

“可最后呢?他走的时候,心里那盏灯是亮的。他选了原谅,选了放下。”

“那些折腾,是‘败’了他一辈子,还是‘成’了他最后那盏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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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对那些折腾我们的人——该恨,还是该感激?”

他站起身,走到那盆老梅桩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虬曲的枝干:

“这个问题,我问过这盆梅。”

我和师妹对视一眼,没说话。

师父继续说:

“我问它:‘那些砍你的人、掰你的人、扭你的人、绑你的人——你恨他们吗?’”

“它没说话。但它身上那些疤,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月光下看着我。”

师父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明白了——恨和感激,是两个不同的答案,但都不是梅的答案。”

师妹愣住了:“那梅的答案是什么?”

师父看着她,目光深远:

“梅的答案是——它不答。”

“不答?”我和师妹面面相觑,

师父继续说。

“它不恨,也不感激。它只是,活下来了。”

“那些折腾它的人,是它生命的一部分。但那部分,不是全部。”

“它比那些人大,比那些伤大,比那些恨和感激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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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

“师父,我想起我那张脸了。”

师父点点头。

师妹的声音有些轻:

“二十年,它天天来。我恨它,怕它,躲它。后来您教我在心里点灯,我看着它,它变成了狮子。”

她抬起头:

“那我该恨那二十年吗?还是该感激它?”

师父没说话。

师妹自己想了想,然后说:

“好像……都不对。那二十年,就是我的一部分。没有那二十年,就没有今天的我。但那二十年,不是我。”

师父笑了:

“静儿,你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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