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体小社会(2/2)
“天天见。”
她想了想,讲了一个故事:
“前阵子有个病人,六十多岁,心梗送来抢救。救是救回来了,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他儿子来了一趟,听说要花钱花时间,就不来了。他女儿说工作忙,也走了。”
“老头子一个人在病房里,天天看着天花板发呆。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林大夫,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老了老了,落这么个下场?’”
师妹轻声问:“后来呢?”
师母说:“后来我们几个护士轮流陪他说话,给他打饭,帮他翻身。他不是没钱请护工,是没人愿意来。我们就做那点‘红细胞’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出院那天,他哭了。他说:‘你们不是我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
师父轻声说:“这就是正气。”
师母点点头:
“对。那点正气,救不了他的儿女,但救了他。”
---
我忽然想起阳明先生的话,脱口而出:
“这就是‘致良知’吧?”
师父看着我,眼睛亮了:
“远儿,你接着说。”
我组织着语言:
“阳明先生说,人人心中有良知。那个良知,就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知道归知道,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致良知,就是把那个知道,变成行动。”
我看着师母:
“您和护士们做的事,就是把良知‘致’出来了——知道那个老人需要温暖,就去温暖他。知道儿女不孝不是他的错,就不让他一个人冷着。”
师母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师父缓缓说:
“所以,邪不压正,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是复杂系统得以存续的底层规律。”
他看着我们:
“当每个人都在筑墙,系统就会死。当每个人都在搭桥,系统就会活。就这么简单。”
---
乐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扑进师母怀里。
“奶奶,你们在说什么呀?”
师母抱起她,放在膝上:
“在说怎么做个好孩子。”
乐乐歪着头:“好孩子怎么做?”
师母笑了:
“好孩子就是——当别的小朋友摔倒的时候,你去扶他;当有人哭的时候,你去哄他;当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伸把手。”
乐乐想了想,认真地说:
“那我是好孩子!我今天早上帮妈妈拿碗了!”
大家都笑了。
师父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
“乐乐说得对。好孩子就是这样。大人也是。”
他看着我、师妹、师母: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巨大生命体里的一个细胞。细胞的健康,决定机体的健康。个体的选择,决定社会的走向。”
他顿了顿:
“所以,当你面对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当你面对一个可以偷懒也可以尽责的岗位,当你面对一句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的时刻——”
“请记得:你不仅仅是你。”
---
夕阳西斜,院子里洒满金光。
那盆老梅桩静静地立着,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光里泛着暖。
我忽然想: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个细胞,那我这颗细胞,今天输送了多少氧气?修复了多少损伤?点亮了多少良知?
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醒来,还会继续。
因为我是这个巨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我好了,它就多好一点。
它好了,我也多好一点。
这就是“同气连枝”。
这就是“互为营养”。
这就是“致良知”。
---
晚上吃饭的时候,师母忽然说:
“今天跟你们聊这些,让我也想明白一件事。”
师父问:“什么事?”
师母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医院里,天天治的是人的病。但有时候,那些病,根儿不在人身上,在社会上。”
她顿了顿:
“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身体也会抛弃他自己。一个被冷漠包围的人,心里也会长出冷漠。反过来,一个被温暖过的人,身体也会长出温暖。”
师父点点头:
“这就是内外相通。人体即社会,社会即人体。一个管内,一个管外,互相影响。”
师母看着他:
“所以有时候,治病得先治心。治心得先治社会。治社会,得从每个人开始。”
师父笑了:
“你这话,比我的药方还深。”
师母白了他一眼:
“老云,我这是跟你学的。”
我们都笑了。
乐乐举起勺子:“奶奶厉害!爸爸也厉害!乐乐也厉害!”
师母抱起她:
“对,我们都厉害。我们都好好当自己的好细胞。”
月光洒进院子,洒在那盆老榆树桩上。
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月光里,亮得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