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子言(二)(2/2)
师母点点头:
“外伤留下的‘病灶’,就像一颗种子。平时睡着,但身体状态不好的时候——比如情绪激动、极度疲惫——它就会醒过来。”
她看着李子言: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
李子言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想了一晚上。想我弟,想我妹,想我妈,想……想他。”
“我还是难受。虽然知道他不值得,但还是无法控制。”
师母握住她的手:
“姑娘,难受是正常的。因为你现在的程序还是原来的程序,这需要时间,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李子言抬起泪眼。
师母说:“你的身体,比你以为的更爱你。”
“你那些发作,是它在替你喊‘我受不了了’。你那些‘空白’,是它在给你放小假。它用这种方式,让你停下来,让你被看见。”
李子言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师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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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一边抓,一边说:
“子言,你的病,根儿有两个。一个是旧伤,一个是新伤。”
“旧伤是那次车祸,留了个根。新伤是这半年,你心里撑得太久。”
“旧伤的药,我开给你。新伤的药——”
他转过身,看着李子言:
“得你自己开。”
李子言怔怔地看着他。
师父走回来,坐下:
“第一味药: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不管多忙,不管家里多需要钱,这半小时是你的。发呆也好,睡觉也好,哭也好——谁也不能打扰。”
“第二味药:学会说‘不’。弟弟要钱,可以说‘这次没有’。妈妈要你撑,可以说‘我累了’。那个男的回来找你,可以说‘滚’。”
没想到,师父也会骂人,静儿小声对我说,
李子言听着,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师父继续说:
“第三味药:每天来归朴堂坐一会儿。不用钱,就跟我们说说话,喝杯茶。”
他看着她:
“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知道——你不只是弟弟妹妹的提款机,不只是那个男人的出气筒,不只是饭店里那个站一天的小服务员。”
“你是李子言。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李子言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
师妹递过纸巾,自己也偷偷抹眼泪。
师母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
“病,有时候是身体在替心说话。”
这个姑娘的身体,说了多久的话?
从高中那次车祸,到低血糖,到刷牙晕倒,到摔断牙,到昨晚的癫痫……
它一直在说:“我在这儿。我受伤了。我需要被看见。”
可惜没人听见。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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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言走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师父包了三副药给她,配着之前开的一起煎,让她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我们:
“谢谢你们。”
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还是瘦瘦小小的,但好像没那么飘了。
师妹站在我旁边,轻声说:
“师兄,你说她还会发作吗?”
我想了想:
“会。但下次发作的时候,她可能会想起今天。想起有人告诉她——身体是爱她的。”
师妹点点头。
夕阳洒进院子,洒在那盆老梅桩上,洒在那些眼睛一样的疤上。
那些疤,好像也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