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蝶恋花(2/2)
师父抿了口茶,声音慢悠悠的:“就像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山是山,人是人,可一个‘相看’,就有了关系。山在看人,人在看山,彼此看见了,就不孤单了。那山就活了。”
静儿眼睛亮了:“所以杜甫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是花真的在哭,是杜甫把自己的情感给了花,花被看见了,就有了人的温度。”
师父点点头:“古人写诗,写花写鸟写风写月,写的其实是自己。可妙就妙在,那些花鸟风月,被他们这么一写,好像真的有了情感,真的在替人欢喜替人愁。”
他看向墙上的荷花:“就像这几只小蝴蝶。卖家随手塞进去的,差点当垃圾扔了。可你们看见了,贴上去,它们就不是‘附赠品’,是‘点睛之笔’。它们被‘看见’了——被看见了它们可以让一幅画活起来。”
我愣了一下:“所以,那蝴蝶也被看见了?”
“对。”师父笑了,“万物都想被看见。这几只小蝴蝶,本来可能被揉进垃圾堆,被遗忘。可你们看见了它们——看见了它们虽小,却有让一幅画活起来的本事。它们就‘值’了。”
静儿想了想,又问:“那深山里的花呢?开了也没人看,它活了吗?”
师父看着她,目光悠远:“它需要‘被看见’,不一定非得是人——被阳光看见,才能光合;被雨水看见,才能生长;被风看见,才能摇动。
宇宙这么大,每一样东西都在‘被看见’。石头被泥土看见,泥土被树根看见,树根被树叶看见,树叶被阳光看见,阳光被眼睛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是一个巨大的‘看见’的网络。没有谁孤零零地存在。”
师母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笑着说:“远儿,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个‘感觉就对了’,其实就是‘被看见’的感觉。”
她把果盘放在书桌上,指着那幅画:“那幅荷花,被你们看见之前,它只是一张贴纸。你们看见了它缺什么——缺蝴蝶,缺风,缺热闹。你们把蝴蝶贴上去,它就完整了。它被你们‘看见’了它的需要。”
“那个‘完整’,那个被看见,就是‘活’。”
我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又落回那几只蝴蝶上。它们停在花瓣上,静静的,像是在依偎,又像是在守护。
我轻声说:“蝶恋花,恋的不是花的外形,是花给蝴蝶的那一点可能——可能采蜜,可能歇脚,可能有一场相遇。反过来,花也恋蝶,恋蝶带来的那一点生机,那一点‘被看见’。”
师父点点头:“古人画蝶恋花,画的其实就是这个‘恋’字。恋是什么?是彼此需要,彼此看见。没有蝶,花只是花;没有花,蝶只是蝶。有了这个‘恋’,才成了意境。”
天彻底暗下来了。静儿开了书桌旁的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开,刚好照在那面墙上。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真的在动。
乐乐一直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爷爷,那月亮呢?月亮也被看见了吗?”
师父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月亮啊,月亮被那么多人看了几千年,写了几千首诗,它是被看见得最多的。可是乐乐,你知道吗,月亮也在看你。”
乐乐眨眨眼睛:“月亮看我?”
“对。你看月亮的时候,月光就落在你身上。你被月光看见了。”
乐乐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向夜空。今夜的月亮是弯弯的一芽,清亮亮的,像是也在往屋里瞧。
她忽然跑回书桌前,拿起那支黄色的荧光笔,在荷花旁边又画了一弯小小的月亮,歪歪扭扭的,刚好照在那几只蝴蝶身上。
“这样,”她说,“月亮也能看见它们了。”
师父站起身,看着那弯稚拙的月亮,看着那些蝴蝶,看着那朵蓝色的荷花,又看着书桌前仰着脸等夸奖的小人儿。
他轻轻说:“对。都看见了。就都活了。”
“看见,就是连接。连接,就是活。”
我听着,忽然想起那棵香椿树。
它被我们看见了——被爷爷奶奶看见,被爸爸看见,被我看见。所以它活了四十三年。
后来被锯了,做成床、凳子、擀面杖,被继续看见——被躺的人看见,被坐的人看见,被擀面的人看见。
所以它还在活。
而那些洋辣子,也被看见了——被我看见它们蛰人,被我记住那些疼。它们也活了,活成了故事里的角色。
我忽然笑了。
师父看着我:“笑什么?”
我说:
“我在想,那些洋辣子要是知道它们被我记住了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挺值的?”
师父哈哈大笑:
“会的。万物都想被看见。洋辣子也一样。”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墙上的荷花上,落在蝴蝶的翅膀上,落在那弯画出来的月亮上,落在一屋子人身上。
没有人再说话。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