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雪(2/2)
“可心去哪儿了?”我问。
师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自己都找不着了。”
师妹忽然说:“那她今天来,是来找心的?”
师父没答,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药方。
那张纸上,有远志,有合欢皮,还有几味我认不全的药。
“师父,”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雪的父亲,是刚还是柔?”
师父想了想。
“他是刚。也是柔。”
我不明白。
师父接着说,“他刚——一个人带着女儿求医十年,二十六次手术,他不刚,撑不下来。可他又柔——他柔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只要女儿能站起来。”
“那为什么女儿恨他?”
师父没答,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想起小雪说的那句话——爸爸像个司令一样,手术我做不了主。
“因为他忘了问她。”我说,“他光顾着保腿,忘了问问她,心还在不在。”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是忘了。是他不敢问。”
“不敢?”
“他怕一问,自己就撑不住了。”
我愣住了。
师母在旁边轻轻说:“那十年,父亲也把心和身体分开了。他把心藏起来,只做该做的事——求人,募捐,签字,陪床。他不敢让心出来,因为心一出来,就会痛,就会哭,就会撑不下去。”
“所以他们俩,”师妹慢慢说,“一个把心藏了,一个把心分了。藏起来的心,和分出去的心,十年没见着面。”
师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后来腿保住了,心该回来了。可藏得太久,忘了怎么回。分得太久,忘了怎么合。”
我看着窗外的竹子。
风吹过来,竹子弯了弯。
弯了弯,又直起来。
可那弯和直之间,有没有一个东西,知道自己在弯,也知道自己在直?
乐乐忽然从师母膝盖上滑下来,跑到墙角,蹲下来看蚂蚁。
“乐乐,你看什么呢?”师妹问。
“看蚂蚁搬家。”乐乐头也不回,“它们好忙。”
“忙什么?”
“搬东西。”
“搬去哪儿?”
乐乐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反正就是搬。”
师父忽然笑了。
“远儿,”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
“蚂蚁不知道自己搬去哪儿,可它还在搬。小雪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流泪,可她还在活着。陈夏不知道心在哪儿,可她今天来了。”
师父放下茶盏。
“心藏起来了,没关系。找就是了。分出去了,也没关系。收就是了。”
他顿了顿。
“找不找得着,收不收得回,是另一回事。可找的这个动作,收的这个念头——那就是在活。”
我看着师父。
忽然想起小雪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学会了把身体和心分开。
可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