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巴黎游客的感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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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那间公寓,窗户底下,有一个小花台。花台上,有一盆枯了的星野花。她记得,那盆花的花盆是空的,土是干的。她当时以为,花是枯死的。
原来不是。
花盆里,本来埋着东西。
那天夜里,卡米耶住在水榭。
她很累,可睡不着。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湖,看了很久。沈星端了一碗热汤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们记得她。”卡米耶说,“我以为,没有人记得了。我以为,她这一辈子,就那么没了。”
沈星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我一直觉得,人死了,要是没有人记得,就真的没了。”卡米耶说,“我外婆死的时候,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我听不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句中文。她说的是——‘名字’。”
“她也在说名字?”
“嗯。”卡米耶点头,“我们家的人,一辈子都在说这个名字。可我从来不知道,那个名字,在这里。”
她把那张相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过。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把她的骨灰带来。”她说,“可她没有骨灰。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这张相片,这个盒子,和一句话。”
“所以你就来了。”
“我学了六年中文。”卡米耶说,笑了一下,“我只会说‘你好’‘谢谢’‘请问’。我一路问过来,问了很多人。有人听不懂,有人摇头。我以为我找不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镇上问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她说,‘镜湖啊,往山里走,看见一片金色的花,就是了。’”卡米耶说,“我当时就哭了。我在那个菜摊前,站了很久。”
沈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卡米耶说,“就是觉得,她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卡米耶在碑前放了一束花。
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在坡上摘的,几朵星野花,还有几根草。她把花放在碑脚下,退后两步,站直了,鞠了一躬。
“曾外祖母。”她说,中文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来了。”
风把花田里的花吹得轻轻晃。碑上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卡米耶站在那儿,等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沈星笑了笑。
“她不在。”她说。
沈星愣了一下。
“她不在这里。”卡米耶说,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明白,“她走了。她早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卡米耶说,“我就是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看了看湖,看了看那片花。
“她回家了。”她说,“她不用再等了。”
沈星站在碑前,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外国姑娘,比她懂得多。
那天中午,卡米耶要走。
她把相片留给了沈星。她说,这张相片,应该留在这里。她还把那个木盒留下了,只带走了一颗种子。
“我带一颗回去。”她说,“种在巴黎。种在我外婆家的窗底下。”
“那里没有湖。”沈星说。
“有窗。”卡米耶说,“窗外面,有水。塞纳河。”
沈星笑了。
她送卡米耶到镇口。卡米耶背着相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举起相机,说:“我给你们拍一张。”
“别拍。”沈星说。
“就一张。”卡米耶说,已经按下了快门。
快门响了一声。
卡米耶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
“怎么了?”沈星问。
卡米耶没有说话。她把相机递过来。
沈星接过相机。
屏幕上,是刚才拍的画面。坡上,花田,碑,还有站在碑前的几个人。沈星站在最前面,陆野站在她旁边,渡蹲在花丛里。
沈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慢慢地收紧。
照片里,渡蹲在花丛里,抱着花,抬着头,笑得很开心。
可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花田里的花,每一朵都有影子。碑有影子。沈星有影子。陆野有影子。
渡没有。
沈星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坡地。
渡还蹲在那儿,抱着花,正朝她招手。
阳光很好。花田很亮。
沈星站在镇口,手里捏着相机,一动不动。
“是不是拍坏了?”卡米耶问,“我的相机,有时候会……”
“不是。”沈星说。
她把相机还给卡米耶,笑了笑:“拍得挺好的。”
卡米耶看着她,有点不安:“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沈星说,“路上小心。”
卡米耶走了。
沈星站在镇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尽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坡上走。
坡上,渡还在那儿,抱着花,笑着等她。
沈星走到她面前,站住。
“姐姐,你回来了。”渡说。
“嗯。”
“那个外国人走了?”
“走了。”
“她为什么哭?”
沈星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渡的脸上,照得那张脸很亮,很干净。她的脚下,有一小片阴影——是花丛投下来的,不是她自己的。
“她想家了。”沈星说。
“哦。”渡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把怀里的花理了理,“姐姐,你看,这朵开得最好。”
沈星低头,看她手里的花。
那是一朵红色的花。
不是星野花。是一朵她从来没见过的花,六瓣,红得像血,花瓣的边缘,泛着一点金。
“这个,”沈星的声音很轻,“你在哪儿摘的?”
“那儿。”渡指了指湖边,“水里长出来的。”
沈星抬起头,看向湖边。
湖面上,平得像一块玉。水边,长着一小丛红色的花,开得正好。
那些花,昨天还没有。
陆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也看见了那丛红花,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长的?”
“不知道。”沈星说,“渡说,是水里长出来的。”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看照片的时候,脸色不对。”
沈星没有说话。
“照片上有什么?”
沈星把相机还给了卡米耶,可她记住了那张照片。她记住了渡蹲在花丛里笑的样子,记住了花田里每一朵花的影子,记住了碑的影子,记住了自己的影子。
“渡没有影子。”她说。
陆野的脸色,变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陆野转过头,看向渡。渡正蹲在花丛里,把怀里的花一朵一朵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圈很淡的轮廓。
“可她现在有影子。”陆野说。
沈星看过去。渡的脚下,有一小片影子——是花丛投下来的,不是她自己的。
“那不是她的。”沈星说。
她站在坡上,看着远处那丛新长出来的红花,看了很久。
那些花开在水边,开得很安静。风一吹,花瓣轻轻地动,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