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乱兵劫掳(1/2)
瓦剌人的号角在暮色里哑了下去,德胜门的硝烟还没散尽,城根下却先起了另一种骚动。
最先发难的是城南的散兵。这些人原是溃败的卫所兵,丢了建制,手里却还攥着生锈的刀枪。日头刚擦着西城墙,他们就踹开了南锣鼓巷的酒肆,掌柜的刚把账本藏进米缸,就被一枪托砸在额头,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咸又腥。“给老子拿酒!”带头的满脸胡茬,军甲斜挂着,露出胳膊上青黑的刺青,“城都快破了,还藏着给谁喝?”
酒肆里的酒坛被摔得粉碎,酒液混着碎瓷片流到街上,醉醺醺的兵卒又踹开隔壁的布庄。老板娘抱着刚绣好的嫁衣缩在柜台下,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绸缎往怀里塞,有个瘦猴似的小兵还扯走了她女儿的银项圈,项圈上的长命锁“当啷”掉在地上,响声在混乱里格外刺耳。
“住手!”街角传来怒喝,是刚从城楼换岗的王铁蛋。他肩上还扛着没卸的甲胄,火铳的枪管烫得能烙饼。那伙散兵见他只有一人,哄笑着围上来:“老东西,别多管闲事!瓦剌人都要进城了,留着这些破烂给谁?”
王铁蛋没说话,端起火铳就扣了扳机。铅弹擦着带头胡茬的耳朵飞过,打在布庄的门板上,木屑溅了那人一脸。“老子儿子是前哨,死在土木堡时,怀里还揣着给我缝的护膝!”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你们穿的甲,是他同袍的血染红的;你们抢的布,是百姓连夜织的!要脸吗?”
胡茬兵被镇住了,却仍嘴硬:“城破了都是死,不如快活一天!”
“城破了?”王铁蛋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老子守了四十年城,比你们吃的盐都多!瓦剌人要是能进来,老子这颗头给你们当夜壶!”他指了指布庄老板娘,“把东西放下,滚回城楼补防,既往不咎。不然——”火铳“咔嗒”一声上了膛,“这铳子没长眼。”
散兵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悄悄把绸缎往柜台上放,胡茬兵啐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老板娘从柜台下爬出来,抱着王铁蛋的胳膊哭:“王大哥,多谢你……那嫁衣是给女儿做的,她男人在东直门守着,说好打完仗就娶她……”
王铁蛋拍了拍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蹭掉她脸上的泪:“放心,有咱们在,婚期耽误不了。”转身时,却见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影在晃动——是几个穿号服的辅兵,正往胡同深处溜,手里拎着从粮店抢的米袋。
他刚要追,就被人拉住了。是于谦的亲卫,气喘吁吁地说:“于大人让您去前敌指挥部,说瓦剌人在西直门外集结,怕是要夜袭。”
“这些乱兵……”王铁蛋皱眉。
“大人说了,先记着。”亲卫指了指腰间的令牌,“等退了瓦剌,再挨个算账。现在要紧的是城防,不能自乱阵脚。”
王铁蛋狠狠瞪了眼那几个消失在胡同口的影子,跟着亲卫往城楼走。路过张屠户的铺子时,见门板被卸了两块,里面传来争吵声——张屠户举着剔骨刀,正跟两个兵卒对峙,案板上的猪肉被扔得满地都是。“这肉是给城楼上弟兄留的!”张屠户脸红脖子粗,“你们敢动一块试试!”
“老子饿了三天了!”兵卒举着刀反驳,“当官的顿顿有肉,凭什么咱们啃树皮?”
王铁蛋刚要上前,却见刘婶端着铜壶过来,往地上泼了瓢热水,蒸汽腾起时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她把壶往地上一顿,“要吃肉是吧?跟我去城根!刚才瓦剌人退的时候,丢了十几只马,于大人让炖了给弟兄们分,够你们吃三顿的!”
兵卒们愣住了,张屠户也收了刀。刘婶叉着腰:“抢百姓的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砍瓦剌人的马腿!现在跟我走,管够!”
那两个兵卒对视一眼,把刀插回鞘里,跟着刘婶往城根走,背影透着几分不好意思。王铁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乱兵虽可恨,但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吓慌了。
到了指挥部,于谦正对着城防图皱眉,见他进来就问:“南锣鼓巷怎么样?”
“拿住几个,跑了几个。”王铁蛋把刚才的事说了,“刘婶用马肉把人引去城根了。”
于谦点点头,在图上西直门的位置画了个圈:“瓦剌人就盼着咱们内乱。传令下去,各坊巷设巡查队,百姓和士兵混编,百姓认人,士兵拿枪,再发现劫掠的,先捆了扔去填护城河。”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伙房把马肉分匀了,城楼上的、巷子里的,一人一份,不分官阶。”
王铁蛋领命出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是刚才那伙抢布庄的散兵,被巡查队捆了押过来,胡茬兵嘴里还骂着,却被亲卫一脚踹在腿弯,“扑通”跪下。
于谦从指挥部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军法吗?”
胡茬兵梗着脖子:“城都要破了,还讲什么军法!”
“城破了,也轮不到你抢百姓。”于谦指着旁边哭哭啼啼的布庄老板娘,“她女儿的男人在守东直门,昨天中了三箭还在垛口上站着。你抢他的嫁衣,对得起身上的号服吗?”
胡茬兵的脸白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拉去东直门,”于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分量,“让他去给那姑娘的男人当辅兵,什么时候把欠的绸缎织回来,什么时候解绑。”
其他几个散兵吓得直哆嗦,纷纷把抢的东西往外掏。于谦看了眼那些绸缎、米袋,对亲卫说:“还给原主,再各赏二十军棍——记着,打在背上,别伤了筋骨,明天还要上城楼。”
夜色渐深,德胜门的火把连成了长龙。城楼上,士兵们嚼着马肉,听着城下巡查队的脚步声;巷子里,百姓们把门板重新装回铺子,刘婶的铜壶还在街头冒着热气,时不时有晚归的士兵过来讨碗茶汤,她总是多舀两勺糖。
王铁蛋站在垛口边,摸着怀里女儿绣的护膝,忽然觉得这城比白天更结实了些。乱兵是毒瘤,得剜,但剜的时候,也得留着几分余地——毕竟,他们也曾是爹娘生的,也曾扛着枪往前冲过。
远处的瓦剌营地亮起了火把,像条毒蛇盘在黑暗里。但王铁蛋不怕了,他知道,只要城根下的茶汤还热着,只要百姓和士兵还能一起站在胡同里抓乱兵,这城,就塌不了。
王铁蛋在东直门的垛口上站到后半夜,胡茬兵就蹲在他脚边搓草绳,搓得手心冒血泡也不敢吭声。城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正是三更天。瓦剌人的营地静得诡异,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城砖上,呜呜咽咽像哭。
“爷们,”胡茬兵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嫁衣……真对不住。”他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绸缎,是抢来的云锦,边角还沾着酒渍,“我娘当年给我媳妇做嫁衣,也是这样的料子,红得像庙里的供布。后来她难产走了,嫁衣还压在箱底……”
王铁蛋没回头,目光盯着远处的黑影:“知道对不住就好。等退了瓦剌,去布庄给老板娘磕个头,再把你搓的草绳卖了,凑钱赔她。”
胡茬兵把绸缎往怀里揣了揣,搓绳的手更使劲了:“我要是死在这儿,麻烦爷们把这块布给我娘捎回去,就说……就说我没给她丢人。”
话音刚落,瓦剌人的号角突然炸响,比昨夜更急,像有无数把刀在天上劈。城楼下的火把瞬间亮成一片,亲卫的吼声穿透夜色:“瓦剌人攻城了!各就各位!”
王铁蛋抄起火铳,胡茬兵也蹦起来,捡起地上的长枪,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枪杆。箭雨“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支箭擦着胡茬兵的耳朵钉在垛口上,尾羽还在颤。他没躲,反而往前冲了半步,把枪捅进了一个刚爬上城楼的瓦剌兵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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