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争议四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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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每隔两日去通州看一趟。他不进闸官的值房,只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一阵,听船工和商贩闲聊,把听到的事记在纸上。有一回,一个从天津卫来的船主说,他前日过河西务闸口时,闸吏按老规矩要收“过闸钱”,他把通州新规的抄件拿出来给对方看,那闸吏翻了翻抄件,没敢再伸手。沈砚明把这件事记下来,回京后递了一封信给杨总督,建议把新规的抄件下发到运河沿线各闸口,让闸吏人手一份。
杨总督的回信两日后到了。信上说,他已经命人把新规抄了二十份,分送各闸,但河西务那边归户部直管,得户部点头才能推行。沈砚明看到“户部”两个字,把信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回。户部管漕运的刘主事近来一直称病没有到衙,积压的公文堆了半案,新规抄件递进去之后便没有下文。他没有去催,只是把杨总督信里的内容简略记在纸上,和之前收集的漕运旧档放在一处。
第五日傍晚,赵二郎从苏州回来,在茶馆里找到沈砚明,从怀里掏出一份苏州码头的告示抄件。告示上写的是苏州府新立的“漕运公平约”,条文和通州新规相差无几,但末尾多了一条:“凡官商合运之船,须在船头悬挂木牌,牌上写明货主姓名、货物种类,由闸官每日核验,核验不实者,罚银十两,货物暂扣。”赵二郎说,苏州那边的商户听说通州试了新规,联名给苏州知府递了呈子,知府便照着通州的办法拟了这份告示,已经在阊门码头贴出来了。
沈砚明把苏州告示抄件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多说什么,付了茶钱便回了住处。当夜,他在灯下把通州试行十日的记录、河西务闸口的反馈、苏州码头的告示抄件排在一处,三条线各走各的方向,但在“官商合运木牌核验”这一条上重合了。他从书架底层取出木匣,把今日的几份纸页放进去,匣中的材料又厚了一层,但他已经不需要逐页翻看,那些线条在脑中早已连成了网。他合上匣盖,搁回原处,然后吹了灯。窗外的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通州新规试行满一个月那天,杨总督的复文递到了都水司。复文不长,大意是:通州闸口试行一月,商船过闸共四百二十三艘,无一例因插队争执报官,闸吏亦无一人被投诉。文中附了一张清单,列着这一个月内各闸口放行的官船、商船数目和所载货种,条目清楚。末尾批了一行:“准于运河沿线各闸口一体推行,户部方面由本督另行咨文商洽。”
沈砚明把复文和清单看了一遍,把清单上的数目与之前记录中的旧数据比对,确认新规试行之后商船过闸的平均耗时比旧例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他没有在案面上写结论,只把复文收进木匣,然后去了趟通州。
通州码头这一个月的变化比预想的大。闸口旁边那间投诉处的棚子已经换成了固定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漕运投诉处”。木屋里坐着一个书吏,手里翻着登记簿,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问事由。沈砚明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两个商贩进去递了状子,书吏登记之后给了回执,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他沿着码头走了一段,看见几艘商船的船头都挂着新制的木牌,墨字写得端正,船头的朱漆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艘粮船的船主认出了他,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沈先生”,便忙着收缆绳去了。
沈砚明在通州待了一日,晚间在码头边的茶棚里歇脚时,听见邻桌两个船工在说话。一个说:“现在过闸痛快了,以前得等三四天,现在挂上牌子就放行,省下的工夫多跑一趟货。”另一个说:“就是那河西务的闸口还没改,前日有个兄弟从那边过来,说还是老规矩,得给吏塞钱。”前一个叹了口气:“人家归户部管,杨总督都发了咨文,户部那边压着不办,谁也没法子。”
沈砚明把这一段话记在心里,没有当场去问河西务的事。第二日回京后,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通州这一个月的闸口数据、投诉处的登记情况、以及船工们提到的河西务问题一并记在纸上,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放在一处。河西务归户部直管,户部的刘主事称病不到衙,新规的抄件递进去便没有下文。这条线从通州延伸到河西务,中间隔着一道户部的门槛,门槛上坐着一个不露面的人。
当日下午,沈砚秋从西厂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刘主事今日销假到衙了。户部大堂里有人看见他桌上摆着通州新规的抄件,压在一叠公文底下。”信末附了一个日期。沈砚明看完信,把纸页烧了,灰烬冲掉。
他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把今日收到的几份记录整理好,放进书架底层的木匣里。匣中的材料从最早的驿递缺额到眼前的漕运新规,从永定河堤脚的碎石到户部大堂桌案底下的抄件,所有的线条都已经在脑中连成了网。他合上匣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利落的线条。远处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依次归港,帆影收拢之后,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河道排成一列,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替这条水路逐一标注了记号。
河西务闸口的事在通州新规推行满两个月时有了动静。户部那头递出一份复文,内容不长,只说了两层意思:一是河西务闸口即日起按通州新规核验商船,二是原任闸吏即行撤换,另派新人接管。复文末尾盖着户部堂印,签发日期是前一日。沈砚明从杨总督那边得了消息,当日下午便把这份复文和此前收集的漕运材料一并收进木匣,在匣盖内侧记了一笔日期。
第二日,沈砚明去了趟河西务。河西务在通州以南,是运河上的大闸口之一,南来北往的货船大多在此中转。他到的时候,新闸吏刚上任不过半日,正在闸口旁边跟几个船工商量画朱漆记的法子。新闸吏姓吴,三十出头,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是从天津卫调过来的。他见沈砚明走近,问明来意之后指了指闸口旁边新立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通州新规的条文,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河西务闸口自本日起一体推行,如有违者,准商户赴天津道投诉。”吴闸吏说,这行字是户部批文里附的,他照抄了下来。
沈砚明在闸口站了一下午,看新闸吏给过闸的商船逐一核验木牌。头几艘船的木牌写得不甚规范,有的漏了货主姓名,有的只写了货种没写数目,吴闸吏一一指出来,让他们补全了再放行。到了傍晚,一队从临清来的粮船过闸时,船头的木牌写得齐整,货主姓名、货物种类、关税缴纳数目分三行列开,吴闸吏只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粮船的老大在船上冲闸口拱了拱手,喊了一声“辛苦”,吴闸吏摆了摆手,转身去核下一艘。
沈砚明当晚宿在河西务镇上的一间小客栈里。晚饭后在镇口散步时,碰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蹲在路边歇脚。两人闲聊了几句,老汉说他在镇上住了四十多年,早年间河西务的闸吏一年换一个,每换一个都要在闸口收一道“见面钱”,商户们苦不堪言。“这回来的是个南方人,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是来捞钱的。”老汉把担子换了个肩,“不过话别说早了,还得看几个月。”
沈砚明没有接话,把老汉的话记在心里。第二日回京后,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河西务闸口第一日的核验记录、新闸吏的来历、以及镇上老汉的闲话一并记在纸上,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放在一处。从通州到河西务,从漕运新规的草稿到户部的复文,这条线走了将近三个月,终于从一张纸面上的章程变成了两个闸口每日在做的事。他合上木匣,搁回书架底层。窗外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依次经过闸口,帆影落在水面上,被船身切开的波纹缓缓推向两岸。桅杆顶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替这条水道打了一个无声的节拍。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河西务闸口按新规运转了十日,来往的商船渐渐习惯了船头挂木牌、闸官画朱漆记的流程。吴闸吏做事仔细,每日收班前把当天过闸的船号、货种和核验情况誊在一本簿子上,隔三日差人送一份抄件到天津道备案。天津道那边回了话,说抄件收到,暂无异议。沈砚明每隔几日去一趟河西务,在闸口站上半日,把吴闸吏的核验记录和船工们的反映记在纸上。这些记录攒到第九日时,他在纸页末尾添了一笔:河西务闸口自新规施行以来,无一例私货夹带被查出,亦无一例因核验拖延导致商船滞留。
第十日午后,沈砚明在河西务镇口的茶摊上歇脚时,碰见了从临清回来的赵二郎。赵二郎说,他这一路从苏州北上,过了七八个闸口,凡是按新规核验的地方都顺畅,唯独到了山东境内的一个闸口,闸吏仍按旧例收“过闸钱”,他拿出通州新规的抄件给对方看,那闸吏翻了两页,说“这是你们南边的规矩,我们山东不归河道总督管”。赵二郎问那闸归谁管,闸吏答了一句“归山东布政司”。沈砚明把这句话记在纸上,没有当场说什么。山东布政司与河道总督分属两个衙门,通州新规的咨文递到户部便止住了,并没有继续往各省布政司下发抄件。这一条线的末端,卡在了衙门的界线上。
当夜回到京城后,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赵二郎的见闻、河西务十日的核验记录、以及通州闸口这一个多月的运行数据排在一处。三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个节点——漕运新规的推行范围止于河道总督的辖区,而运河并不只流经一个辖区。他合上木匣,搁回原处,然后吹了灯。第二日清晨,他写了一封信递给杨总督,信上只列了两个数字:通州闸口试行两月,商船过闸平均耗时减少三成;河西务闸口新规施行十日,无一例私货夹带被查出。信末附了一句:“若山东、南直隶各闸口一体推行,运河沿线的商船全年可省下一成五的脚力钱。”他没有写建议,也没有写结论,只在末尾画了一道横线,与之前给陈镒和朱先生的信中用的标记一致。
信送出后,沈砚明回到都水司值房,把书架底层那只木匣取出来,将里面近三个月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最早的通州公告牌、王把头揪住小吏衣领的那场争执,到河西务新闸吏的核验簿子、赵二郎在山东闸口碰见的旧例,这条线从京城码头一路延伸到运河沿线,沿途每一处闸口都有人经手、有人签字、有人留下痕迹。他把木匣合上,搁回书架底层,然后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窗外的日头从屋檐上方照进来,落在案面上,把纸页照得泛白。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道缝。远处运河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断断续续的,顺着风飘过来,在院子里散了。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把窗子重新合拢,回到案前坐下,把下一批要核对的公文从案角挪到面前,翻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