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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水利功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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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运河码头的帆布上,噼啪作响。沈砚明蹲在货船的甲板上,看着水下露出的旧堤桩脚,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赵全供词里的话——“那处堤坝的桩脚早被蛀空了,汛期一到就得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道细流,又顺着船板的缝隙渗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泥翻涌上来的腥气,混着朽木腐烂后特有的酸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先生,再往下探三尺,就能触到原堤坝的基石了!”水里的采珠人喊道。通州码头上有个姓陈的老采珠人,五十来岁,打小在运河边长大,能在水下闭气半盏茶的工夫。他年轻时在合浦采过珠,后来年纪大了,回到通州码头做搬运。采珠那些年,他见过最好的珠子,也见过最黑的暗流。如今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节粗大得像竹节,可一双手摸到水下石头的纹路,便知道那石头是新的还是旧的。沈砚明托周老板把他请了来,老陈二话没说就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把他孙子的名字记在商户公所的登记簿上,将来走货能有个照应。他孙子叫陈阿豆,十二岁,爹娘前年死于时疫,如今跟着爷爷在码头上讨生活。

老陈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顺着船舷递上来。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挂着水珠,可眼神还亮着:“沈先生,您瞧瞧这个。”他说话时牙齿打着颤,尾音碎成了几截。

沈砚明接过来一看,是一截朽木,外头裹着石灰泥,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可指尖一用力就断成了两截,腐臭的黑水顺着裂缝流出来,混着雨水滴在甲板上。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心些,别碰断了标记绳。”甲板边沿系着几根草绳,绳头沉在水里,标着老陈探摸过的位置。每一根草绳都是老陈亲手系的,系一道结,心里便记下一个位置。

这次的水利工程,本是工部牵头的“运河清淤”项目,可沈砚明从商户公所的密报里查到,负责施工的包工头姓孙,原是漕运司旧吏周德昌手下的人,周德昌被查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工部的承包商,偷工减料不说,还把本该加固的堤坝桩脚换成了朽木——再过一个月,梅雨季的洪水就会来,到时候别说通航,恐怕连沿岸的十几个村落都要被淹。

“难怪李侍郎坚持要我们插手。”身旁的周老板跺了跺脚下的木板,“这哪是清淤?分明是草菅人命!”他指着远处正在装卸的“石料”,“你看那些,看着像青石,其实是染色的石灰石,遇水就化,顶个屁用!”几辆板车正把那些假石料往堤上拉,车夫们埋头推车,大约也不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车夫停下车擦了把汗,顺手从车上掰下一小块“石料”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又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可终究什么都没说,推着车继续走了。

沈砚明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安插在包工头身边的眼线画的草图——堤坝内侧被挖了个暗渠,上面铺着木板,看着完好无损,实则早已成了中空的“陷阱”,只等洪水一来就溃堤泄洪,把水引向商户聚集的南码头。他把草图展开给周老板看,图纸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但暗渠的走向和深度还看得清楚。暗渠从北岸的假石料堆底下穿过,一直通到南码头仓库区的后墙根,出水口正对着张婶的杂货铺。

“他们想借洪水毁掉商户公所。”沈砚明的声音冷得像冰,“上次联名上书的商户,大半都在南码头做生意。张婶的铺子、老吴的船、王二的货栈,全在这条线上。”他说到张婶时停了一下,想起那个带着两个孩子守着一间小铺面的女人,去年洪水冲走了她家的货船,今年要是再冲一回,她连铺面都保不住。

雨更大了,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老陈又扎进水里,这回潜得更久。水下浑浊,他只能靠手指摸索,指尖触到旧桩脚的外层石灰泥时,那层泥壳便簌簌脱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他沿着桩脚往下摸了一截,又探了探周围,确认暗渠的走向和深度。水下有一处木桩的断口扎进了他的手心,他忍着疼把位置记准了,这才浮上来。浮上来时手里举着块朽木,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沈先生,您猜得没错!桩脚全烂透了,一掰就碎!”他说话时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胸口洇开一片湿痕,手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混着雨水滴在船板上。

沈砚明接过朽木,指尖一用力,木头又断了一截。他蹲在船板上把朽木的断面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周老板道:“得把暗渠堵上,再换新桩脚。你去召集码头的伙计,把咱们藏在货舱里的那批硬木桩抬出来——幸亏李侍郎早有准备,不然今天真是叫天天不应。”他说话时声音很平,可握着朽木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截烂木头攥出水来。

周老板应声而去。很快,十几个精壮汉子扛着碗口粗的硬木桩跑过来,桩身上还裹着桐油布,是特意做过防腐处理的。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姓吴,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的搬运。去年汛期,他的船被冲垮了,船上的货全打了水漂,他媳妇那年冬天病了一场,抓药的钱都是跟周老板借的。这回加固堤坝,他头一个报了名,今天天不亮就到了堤上。他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沈先生,这桩脚得打多深?”他问这话时看了一眼水面,浑浊的河水翻涌着,看不见底。

“至少五丈。”沈砚明指着水下的旧堤脚,“要穿过暗渠,直接扎进河床的岩层里,才能扛住洪水。”他蹲下来用草绳比了比旧桩脚的位置,在甲板上画了一道线作为标记。那道线画得很直,像是把底下的旧桩脚一根一根数过似的。

汉子们吐了口唾沫,挽起裤腿就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回河面。老吴站在最前面,把第一根木桩竖稳了,旁边四个人抄起夯锤,喊着号子往下砸。第一锤落下去时,木桩震了一下,桩顶的桐油布被夯锤砸开了口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新木。老吴伸手摸了摸桩顶,喊了一声“再来”,第二锤又落下去。夯锤撞击桩顶的闷响,混着雨声和号子声,在雨幕里传得很远。老陈继续在水下探摸,每打完一根桩便下去摸一遍,确认新桩已经沉到了底。他的孙子陈阿豆蹲在堤坝上,抱着爷爷脱下来的旧棉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每当爷爷从水里冒出来,他便喊一声“爷爷”,声音细细的,被雨声削去了大半,可老陈每次都听见了,冲孙子挥一下手,又扎进水里。

安插在包工头身边的眼线王二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湿透的信封:“沈先生,刚从包工头的账房里摸出来的,上面画着泄洪口的位置!”他跑得急,靴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子才把信封递过来。王二是去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家里还有个妹妹在乡下,他在包工头手下干了三个月,每天搬石头、扛木头,把看到的事一件件记在心里,夜里再找机会报给沈砚明。信封里的纸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边角发软,但朱砂画的叉还看得清楚。

沈砚明展开信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叉,正是南码头的仓库区。他忽然明白,对方不仅要毁了商户公所,还要借着溃堤的洪水,把商户们的货物连同人一起冲走——好一出一石二鸟的毒计。他把信纸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叉的位置,确认与暗渠的走向一致。

“王二,你带几个人去仓库区,把所有的排水口都堵死!”沈砚明把信纸塞进怀里,“告诉那边的商户,提前把货搬到高处,就说……就说工部临时通知的防汛演练。”

王二刚要走,又被沈砚明叫住:“等等,把这个带上。”他从甲板下摸出个铜哨子,“这是商户公所的信号哨,吹三声长音,他们就懂了。”

雨势渐小的时候,新的桩脚终于打牢了。老陈再一次浮出水面,这回手里举着块新截的桩脚木头展示——木质坚硬,纹路清晰,是上好的楠木。他摘下手里的皮手套,脸上混着雨水和泥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沈先生,暗渠也用石灰泥封死了,糯米浆掺了桐油,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洪水来也冲不开!”他的胳膊上被旧石棱角划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被雨水冲淡了,他浑然不觉。陈阿豆跑过来,把爷爷的旧棉袄递上去,老陈接过来披在肩上,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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