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保守攻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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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眯起眼。他的手指在龙案上慢慢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可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沈砚敏何在?”
“回陛下,她昨夜在报国寺救火时失踪了。”尚铭接口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东厂的画影图形,上面画着沈砚敏的轮廓,大约是凭记忆画的,线条粗糙,“臣已派人全城搜捕。报国寺大火烧了钟楼,火场里找到一具女尸,面目全非,但衣裳残片是靛蓝色的——和沈砚敏昨日出城时穿的那件一样。”他把画影图形呈上去,又补了一句,“不过臣不敢断定,已让人验尸去了。”
此时,文华殿的雕花窗棂突然被撞开。碎木飞溅中,一个浑身浴血的锦衣卫滚了进来。他的飞鱼服前襟被刀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染红的中衣,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杆折了一半,还扎在肉里。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右手撑着地面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可嘴唇还在动:“陛下!西厂……西厂反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在发抖,指尖抠着金砖的砖缝,指甲盖翻起来一个,渗着血。
众人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挡在御案前面。李东阳一把扯住王宗彝的胳膊把他拽开,王宗彝手里的《西学十诫》抄本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纸页上留下一个鞋印。彭时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卷《论语》,指节在布面上顶出了几道凸痕。朱见深抽出龙渊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铮鸣,在殿内回荡。却见沈砚敏身着飞鱼服跃入殿内,背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装扮的锦衣卫。他们的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密集的咯吱声。沈砚敏甩下染血的绣春刀,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刀身上的血溅出一小串,在金砖上画出一道断续的红线。她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臣护驾来迟!”
尚铭喝道:“沈砚敏!你可知罪?”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的佩刀,可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没握住。
“臣知罪。”沈砚敏抬头。她额角的血顺着伤疤滑落,那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是多年前在福建剿倭时留下的。血珠滑到眼角时,她眨了一下眼,血珠便顺着睫毛滴落:“臣罪在不该放任西学传播,让那些腐儒以为大明只有八股可学!”她突然指向王宗彝,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说西学动摇纲常,可利玛窦教的算术,能算出黄河堤坝该用多少石料!你户部的账册年年出错,是你手底下那些只会打算盘的账房算错了数,还是你根本就没算过?去年河工银少了三成,你报的是‘鼠耗’,当陛下不知道?”
王宗彝色变,后退半步撞到了李东阳身上:“你……你敢辱骂朝廷命官!”
“辱骂?”沈砚敏冷笑,从怀中掏出《天工开物》残卷。那残卷是用油布包着的,油布边角被火烧焦了一圈。她展开残卷,翻到“乃粒”一卷,上面画着水力筒车的图样,“宋应星写此书时,你们说他不务正业;徐光启译《几何原本》,你们说他通敌卖国。若连格物致知都要治罪,我大明与焚书坑儒何异?”她说话时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朱见深握紧剑柄,剑尖垂向地面:“沈砚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可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臣在说真话!”沈砚敏撕开飞鱼服前襟。衣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她露出脖子上的西洋十字架纹身。那纹身是靛蓝色的,线条细密,十字的竖纹从锁骨往下延伸了半寸,横纹刚好卡在喉结下方。纹身周围有一圈浅红色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又剜去了一块。“十年前臣在福建剿倭,葡萄牙人用望远镜发现三十里外的敌船,而我大明水师只能用肉眼!那回要不是葡萄牙人提前报了信,臣和手下三百弟兄就全折在海上喂鱼了!”她将脖子上挂着的银质十字架扯下来拍在御案上。十字架磕在案面上弹了一下,链子缠在架子上晃了晃。那十字架是葡萄牙船长送给她的,链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环,环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大约是船名,“这东西救过臣的命,可臣现在才明白,真正该怕的不是西洋的十字架,而是某些人心中的枷锁!”
殿内死寂。有人低头,有人转头看彭时,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彭时忽然冷笑。他笑起来时嘴角往下撇,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好个舌辩之徒!你可知《西学十诫》里第一条就是‘不可拜偶像’,你胸前的十字架,岂非自相矛盾?你说西学救你,可西学也让你背弃了祖宗!”他说话时把那卷《论语》从袖中抽出来,在手里扬了一下,书页翻开又合上,“你口口声声为西学张目,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通番之实!”
沈砚敏一怔。她低头看了看御案上那个十字架,链子还在晃。朱见深趁机厉声道:“拿下!”
锦衣卫正要上前,殿外突然传来喧哗。个身着道袍的老者踉跄而入。他赤着脚,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脚趾上沾着泥和血。道袍的前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怀里抱着半本《几何原本》,书页间夹着徐光启的信。那信纸是用西洋的羊皮纸写的,纸面泛着象牙色。他踉跄着走到御案前面,把信呈给朱见深。他递信时手抖得厉害,信纸在空中哗哗地响。这个人是焦竑。他本该在诏狱里,可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大约是沈砚敏的人方才趁乱把他从诏狱里带了出来。“陛下,徐光启在信里说,他要译完《几何原本》,还要把《农政全书》译成葡文。”他说话时忽然咳出黑血。那血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落在大殿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他咳完之后喘了几口气,又抬起头来,嘴角挂着血丝,“臣教出这样的学生,死而无憾……”
朱见深看着信纸上的阿拉伯数字。那些数字写得工整,每一个都占满一个方格,方格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他忽然想起利玛窦说过的“数学是上帝的语言”。他松开龙渊剑,剑鞘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罢了。沈砚敏,你去诏狱把利玛窦放了,让他回澳门。至于西学……”他看了眼焦竑——焦竑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倒下去了,身子蜷在御案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半本《几何原本》,书页被他的血洇湿了边角,“朕准你们在天津卫设个‘西学馆’,但若教坏了读书郎……”
沈砚敏叩头。她磕头时额角那道血痕又蹭破了一点,血流下来滴在金砖上:“谢陛下!臣必让西学为大明所用!”
尚铭阴沉着脸退下。他退到殿门旁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敏腰间的飞鱼服,忽然发现她衣摆沾着葡萄牙金币的碎屑。那碎屑是金黄色的,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他眯起眼,把那片碎屑的位置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枚金币做文章。
李东阳则盯着焦竑的尸体。焦竑怀里那半本《几何原本》摊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三角形和圆,几何图形之间用细细的墨线标着字母。他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彭时脸上。彭时正在收拢那卷《论语》,手指在书页边角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文华殿外,夜色渐浓。沈砚敏望着东南方的天际,那里有艘葡萄牙商船正载着徐光启远去。她摸出徐光启留下的怀表。表壳是银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她按开表盖,齿轮声与大明钟鼓楼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些,一个慢些,像是在各走各的路,又像是在试着合上同一个节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而在紫禁城的阴影里,东厂的密探正将沈砚敏的一举一动记录在册。他们蹲在宫墙根的暗处,手里的炭笔在纸上走得飞快,等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西学潮虽暂退,却在大明的土壤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出,改变整个王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