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灯照归队路 血铸报国魂(1/2)
二月初六,符离谷。
烟已经散尽了,可那股焦臭味还在。烧焦的尸首一堆一堆的,分不清是人是马。雪又下了一夜,薄薄地盖在那些尸首上,盖不住,这儿露一只胳膊,那儿露一颗脑袋。
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谷口,看着那些人在收拾战场。活着的人把死了的弟兄抬出来,并排放在一块平整的地上。已经抬出来三十七个了。还有更多的,压在那些烧毁的大车底下,压在滚木擂石堆里,正在往外扒。
王横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大人,韩大夫让您回去换药。”
张弘范没动。
王横又说:“您这伤再不换药,就真保不住了。”
张弘范还是没动,只是盯着那些抬尸体的人,盯了很久,忽然问:“张铁牛呢?”
王横愣了一下:“哪个张铁牛?”
“那个老卒。岳家军的。”
王横明白了,指了指谷尾方向:“韩大夫让人抬到后头去了,说要给他擦洗擦洗,换身干净衣裳。”
张弘范点点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谷尾走。
谷尾那块平整的地上,并排放着三十七具尸体。张铁牛躺在最边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袍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韩大夫蹲在他旁边,正拿湿布擦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满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
张弘范走过去,站在尸体边上,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韩大夫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
张弘范站了很久,忽然问:“他最后说的啥?”
韩大夫手顿了一下,说:“归队了。”
张弘范没再问。
他弯下腰,把张铁牛的手从韩大夫手里轻轻拿过来,捧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硬得像石头。他捧着那只手,捧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放回张铁牛身侧。
“老人家。”他轻声说,“末将替您守着这道谷。”
韩大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肋间又渗出血来的麻布,叹了口气:“你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张弘范没理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挨,可没停。
辛弃疾站在谷中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士卒把一具一具尸体抬过来。杨石头站在他身边,怀里揣着那盏灯——张铁牛下葬前,他把灯拿回来了。老丈的灯,不能埋进土里,得继续亮着。
“辛帅。”杨石头小声说,“三十七个。”
辛弃疾点点头。
杨石头又说:“还有十七个重伤的,韩大夫说,怕是保不住几个。”
辛弃疾还是点点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杨石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三千五百人打三万人,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八十几个,换的是金兵一万两千颗脑袋,外加纥石烈执中的人头。这仗赢得漂亮,赢得让人不敢相信。可死的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年轻士卒,张铁柱手下那个,昨儿还在问他“俺报仇了么”,今儿就躺在那儿了。一支箭从眼睛射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当场就没了。
还有那个姓周的,周虎的同村,腿上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还撑着往前爬,爬到金兵跟前,一刀捅进那金兵的肚子。金兵死了,他也死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
辛弃疾从石头上下来,走到那些尸体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那个年轻士卒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去,把他脸上的白布掀开一角。那张脸很年轻,嘴边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张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闷声说:“他叫二狗,姓什么都不知道,从小没爹没娘,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俺收他的时候,他才十七。”
辛弃疾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看着张铁柱。
张铁柱眼眶红红的,可没哭。他憋着,憋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昨儿还问俺,俺报仇了么。”张铁柱说,“俺说报了。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辛弃疾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铁柱忽然蹲下去,抱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下午,尸体都收拾完了。辛弃疾让人在谷口选了一块高地,挖了三十七个坑,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埋进去。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草席不够,就用他们自己的衣裳裹着。埋一个,立一块木头牌子,上头用刀刻上名字。
那个年轻士卒,叫二狗,没姓,木牌上就刻“二狗”两个字。
张铁牛埋在最中间。他的木牌上刻着“岳家军背嵬军第七营第三都都头张铁牛”。刻字的是杨石头,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刻完了还用袖子擦了擦,把木屑擦干净。
辛弃疾站在那一排坟茔前头,看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杨石头把那盏灯递给他。
他接过灯,举起来,对着那些木牌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燕云归汉”四个字。那四个字的光影落在那些木牌上,落在“张铁牛”三个字上,落在那一个个简陋的坟头上。
“弟兄们。”辛弃疾说,“你们归队了。”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落在那些坟头上,落在那盏灯上,落在他的肩上。
没有人说话。
可他觉得,有人听见了。
夜里,营地里燃起篝火。
活着的人围坐在火堆边上,没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发呆。打了胜仗,可没人笑得出来。死了三十七个弟兄,伤了八十几个,谁都笑不出来。
张弘范坐在火堆边上,肋间的伤口换了新麻布,韩大夫扎得死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吭声,就那么坐着,盯着火苗。
周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弘范扭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大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坐了很久。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周大忽然开口:“我二叔,埋了。”
张弘范点点头。
周大又说:“他的木牌,是杨石头刻的。刻得挺好。”
张弘范还是点点头。
周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张弘范低头一看,是一块军牌。
岳家军的军牌。
上头刻着三个字:张铁牛。
张弘范愣住了,抬头看他。
周大说:“韩大夫给我的。说是我二叔的遗物,让我收着。我想了想,这东西,该给你。”
张弘范没接,就那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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