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夜袭烧粮道 火光映归心（2/2）

“走！”

一百个人骑着马，往西边狂奔。身后，粮营烧成了火海，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跑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头终于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了。

张弘范让队伍停下来，在一片树林里歇息。他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横赶紧扶住他，被他推开。他扶着棵树，慢慢坐下，喘着粗气。

王横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被血浸透的衣裳，眼眶红了。

“大人，您这伤……”

张弘范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周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闷声说:“大人，咱们烧成了。”

张弘范点点头，没说话。

周大又说:“俺亲眼看见的，火起来了，烧得可大了。金兵那三万人的粮，全没了。”

张弘范还是点点头。

周大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俺弟弟要是活着，该多好。”

张弘范扭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他看见了。”

周大愣住了。

张弘范说:“他在地下，看得见。”

周大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歇了一刻钟，队伍继续上路。

张弘范躺在马背上，迷迷糊糊的。他肋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彻底木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可他顾不上。他只想睡，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

王横骑着马，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拉着缰绳。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张弘范，看一眼他那张苍白的脸，看一眼他那紧闭的眼睛，心一直悬着。

“大人，您别睡。”他轻声说，“再撑一会儿，快到了。”

张弘范没应。

他又说:“大人，您想想辛帅。辛帅还等着您回去呢。”

张弘范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王横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不能睡！您睡了，末将怎么办？周大怎么办？那一百个弟兄怎么办？”

张弘范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可王横看见了，看见了里头那股子劲儿。

“不睡。”张弘范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声音，“不睡。”

队伍在黎明时分赶回符离营地。

辛弃疾站在营地边上，已经等了整整一夜。杨石头站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盏灯，困得眼皮打架，可硬撑着没睡。

远远的，一队人马从夜色里冒出来。辛弃疾眯着眼看，看清了，是张弘范他们。

可马背上，有个人躺着。

他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

王横勒住马，翻身下来，冲着辛弃疾喊:“辛帅！快！大人他……”

辛弃疾冲到马前，看见张弘范躺在马背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肋间的麻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他伸手探了探张弘范的鼻息。

还有气，可很弱，弱得像一根丝，一碰就要断。

“韩大夫！”他回头喊，“快叫韩大夫！”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张弘范从马上抬下来，抬到营地里，放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担架上。韩大夫跑过来，蹲下，撕开他的衣裳，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伤口全崩了。”他说，“血快流干了。”

辛弃疾蹲在他身边，问:“能救么？”

韩大夫没答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刀和针线，开始动手。他的手很稳，可额头上全是汗。

辛弃疾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韩大夫在那忙活。杨石头站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韩大夫站起来，擦了擦汗，说:“命保住了。可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辛弃疾点点头，走到担架边上，蹲下去，看着张弘范那张苍白的脸。

张弘范闭着眼，可忽然，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辛弃疾，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

“烧……烧成了……”

辛弃疾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

“成了。”他说。

张弘范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落在雪上。

“末将……末将还欠着……可……可又还了一点……”

辛弃疾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张弘范慢慢闭上眼，睡着了。

日头升起来，照在符离谷里，照在那三百多个坟茔上，照在那盏灯上。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灯纸上，“燕云归汉”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把灯揣回怀里，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张弘范，看着蹲在旁边的辛弃疾，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士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风刮过来，很冷。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