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昏灯照残躯 血书定军心(2/2)
“还没赢。”他说,“可快了。”
午后,辛弃疾召集众将议事。
还是那块大石头,还是那张羊皮地图。地图是张铁牛画的,上头的标记还在,歪歪扭扭的,可清清楚楚。
辛弃疾指着地图上的宿州,说:“金兵左路军五万人,停在宿州,粮草最多能撑五天。五天后,要么退,要么抢。可这方圆百里,没有粮让他们抢。”
他又指着蔡州:“右路军四万人,也一样。两路兵,九万人,现在都卡在那儿,进退两难。”
张铁柱听得眼睛发亮:“那咱们去打他们?”
辛弃疾摇摇头:“不去。”
张铁柱愣住了:“为啥?”
辛弃疾说:“咱们三千人,打不了九万人。可他们自己会乱。粮没了,军心就乱了。军心乱了,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跑。”
张弘范不在,张铁柱挠着头,不太懂,可辛帅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石头在旁边小声问:“辛帅,那咱们就一直等着?”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三天。三天后,他们不退,咱们就动。”
夜里,营地里静悄悄的。
士卒们都睡了,只有几个哨兵在营地边上巡逻。篝火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辛弃疾没睡,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那张羊皮纸,手里拿着笔。杨石头蹲在他旁边,怀里揣着那盏灯——张弘范把灯还给他了,说这是辛帅的灯,不是他的。
“石头。”
“末将在。”
“你说,等打完仗,你最想干什么?”
杨石头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摇摇头:“末将没想过。”
辛弃疾看着他:“没想过?”
杨石头挠挠头:“末将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要饭长大的。后来跟着辛帅打仗,就想着打赢了,活着。没想过打赢了以后的事。”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好了。”
杨石头看着他。
辛弃疾看着那张羊皮纸,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等打完仗,我要把这些写下来。写成书,留给后人看。”
杨石头不懂,可他觉得辛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辛帅写的啥?”
辛弃疾把羊皮纸递给他。杨石头接过,凑到灯下,看着上头那些字。他认字不多,可那几个大字,他认得。
《美芹十论》。
他不懂啥意思,可他觉得,这名字挺好听。
“辛帅,这‘美芹’是啥意思?”
辛弃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列子》里有个故事,说有个人觉得芹菜好吃,就去献给贵人。贵人吃了,觉得难吃,那人就被笑话了。”
杨石头眨眨眼:“那辛帅写这个,不怕被笑话?”
辛弃疾摇摇头:“不怕。”
杨石头不懂,可他觉得,辛帅说不怕,那就是不怕。
他把羊皮纸还给辛弃疾,把灯举高一点,照得亮一点。
辛弃疾又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外头的风刮着,帐篷的布哗啦啦响,可他听不见,他只是写,写,写。
写到夜深了,灯油快干了,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放在他旁边。
“辛帅,用这个吧。”
辛弃疾抬头,看着那盏灯,看着上头那四个字。燕云归汉。
他把笔放下,接过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夜空照了照。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
“老丈。”他轻声说,“您这盏灯,快把路照亮了。”
风刮过来,把灯纸吹得微微颤动。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第二天傍晚,斥候又回来了。
“启禀辛帅,金兵左路军开始退了!往北退,退得很快!”
辛弃疾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听着这话,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张铁柱忍不住了,跳起来喊:“退了!真退了!”
辛弃疾抬手,示意他别喊。
“右路军呢?”
斥候说:“也退了。两路一起退,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辛弃疾点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
张铁柱凑过来,满脸兴奋:“辛帅,咱们赢了!”
辛弃疾没答话,只是看着北边的方向。天边,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染成红色。红的像血,又像火。
“还没赢。”他说,“可快了。”
他转身,往营地中间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站在那儿的士卒,看着那些满脸烟尘、满身是伤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
“今夜,喝酒。”
营地沸腾了。
活着的人围在火堆边上,喝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酒,笑着,喊着,唱着。唱的什么都有,有军歌,有小调,有谁都不知道词儿瞎哼哼的。
张铁柱喝多了,抱着那个年轻士卒的坟头,哭得稀里哗啦,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狗,咱赢了……咱赢了……”
周大没喝,他蹲在火堆边上,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眼眶红红的。
杨石头也没喝,他站在辛弃疾身边,怀里揣着那盏灯。他看着那些喝酒的人,看着那些笑,那些泪,忽然问:“辛帅,张铁牛要是活着,该多好。”
辛弃疾没答话。
可他心里,也在想那个人。
那个在担架上,嘴里念叨着“归队了”的老人。
那个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老卒。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那些喝酒的人照了照。灯火昏黄,照出那些人的脸,照出他们的笑和泪。
“老丈。”他轻声说,“您看见了么?”
灯纸上,那四个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燕云归汉。
帐篷里,张弘范躺在担架上,听着外头的喧哗。他肋间的伤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疼。他侧过头,看着帐篷边上那盏小小的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王横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大人,金兵退了。”
张弘范点点头。
王横又说:“咱们赢了。”
张弘范还是点点头。
王横看着他,忽然问:“大人,您高兴么?”
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高兴。”他说。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笑声,喊声,歌声,混成一片,飘进帐篷里,飘进他耳朵里。
他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