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兖州尘未定 孤灯待晓天（2/2）

张弘范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苏姑娘，末将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末将以前替金人打仗，打的是汉人。后来替辛帅打仗，打的是金人。末将问自己，这算不算归队了？”张弘范顿了顿，“末将想不明白。”

苏青珞转头看他，那盏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你想明白了又能怎样？”

张弘范愣住。

“你想明白了，就能把以前的事抹掉？你想不明白，就不用打了？”苏青珞说，“张弘范，你扛过黄龙府那扇门闩，你守过符离那道山梁，你烧过金人的粮草。这些事，是你自己干的，不是别人替你干的。归不归队，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弘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很轻很轻的笑。

“苏姑娘，末将以前觉得您只是个女人，不懂打仗。”他说，“末将错了。”

苏青珞也笑了：“你没错。我是不懂打仗。我懂的是等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都抬头看，杨石头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马蹄声近了，是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宋军的衣裳。

“是咱们的人！”杨石头喊。

马跑到营地边上，马上的人滚下来，是辛弃疾带走的斥候之一，满脸是汗，喘着粗气。

“苏姑娘！”他跑过来，“辛帅让末将回来报信！”

苏青珞撑着站起来，腿上一阵刺痛，可她顾不上：“说！”

“追上了！在兖州城外三十里！史弥远那狗贼带着金人探子往北跑，辛帅带人堵住了！”斥候喘着，“打了一仗，金人死了七个，史弥远的人死了两个，可那狗贼跑了！带着一个金人探子，骑着快马往北跑了！辛帅让末将回来，让营地的人做好准备，万一金兵得了消息打过来，得能顶住！”

苏青珞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辛帅呢？”

“辛帅带人追去了！往北追！让末将告诉您，别担心，他一定能追上！”斥候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

杨石头看着苏青珞，小声问：“苏姑娘……”

苏青珞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去，把腿上的麻布理了理。

“去把张弘范叫来。”她说。

杨石头跑去找人，不一会儿，张弘范拄着棍子快步过来。

“苏姑娘，末将听说了。”他说。

苏青珞抬头看他：“辛帅让咱们准备着，万一金兵得了消息打过来。你伤好了多少？”

“能骑马。”张弘范说，“能打仗。”

苏青珞点头，又看向杨石头：“去把刘大柱他们都叫来。把所有人都叫来。”

杨石头跑开，不一会儿，刘大柱、赵大牛、孙大虎、周兴，还有那些能动的伤兵，都聚到帐篷门口。狗子蹲在人群后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青珞看着这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可每个人眼里都有一股劲儿。

“辛帅追史弥远去了。”她说，“那狗贼带着金人探子往北跑，要是跑成了，符离的虚实就全漏给金人了。金人要是打过来，咱们这三千多人，能顶多久？”

没人说话。

“能顶多久都得顶。”苏青珞说，“辛帅让咱们准备着。那就准备着。从今晚开始，轮流值夜，马不卸鞍，刀不离手。粮食省着吃，水省着喝。万一真打起来，能多顶一天是一天。”

刘大柱第一个开口：“苏姑娘，您放心。末将等了三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大牛点头：“对。末将这把老骨头，就算扔在这儿，也值了。”

孙大虎嘿嘿笑：“末将当年在朱仙镇，一个人砍过七个金兵。现在老了，砍三个总行吧？”

周兴用独臂拍胸脯：“末将一条胳膊，也能换他两条命。”

苏青珞看着这些人，眼眶发酸，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从现在开始，这营地，咱们守。”

人群散了，各忙各的。杨石头蹲回苏青珞旁边，小声说：“苏姑娘，您刚才说话的样子，跟辛帅一样。”

苏青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盏灯还挂在柱子上，火苗稳稳地烧着，“燕云归汉”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狗子跑过来，把自己的破袄子盖在苏青珞腿上：“婶子，您腿冷。俺给您盖着。”

苏青珞摸摸他的头：“你呢？你不冷？”

“俺不冷。”狗子蹲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俺等着辛帅回来。辛帅回来了，俺就不冷了。”

苏青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袄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的膝盖，也盖住他的手。

远处，北边的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辛弃疾就在那个方向，骑着马，带着人，在追。

追上了，就什么都好了。

追不上……

她不敢想追不上。

那盏灯在夜风里晃了晃，又稳住。杨石头站起来，往灯里添了点油，火苗窜高了一截，照得更远了。

“苏姑娘，”他说，“灯亮着呢。辛帅能看见。”

苏青珞点点头，望着北边，轻轻说：“能看见。”